周六,清晨七点。
暴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砸在江海市的玻璃幕墙上,有些刺眼。
九州集团总部,六十六层。
沈渊站在红木办公桌前。他身上穿着纯黑的真丝衬衫,袖口挽起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冲咖啡壶。
滚烫的热水呈螺旋状注入滤纸。深褐色的咖啡粉膨胀鼓起,浓郁的焦苦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推门走进来。
脚底下的皮鞋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他往前踉跄半步,赶紧稳住身子。
“老板。”老常没去掏手帕,他脸上的肥肉兴奋地直哆嗦。
“停透了。江海市这台机器,今天早上彻底熄火了。”
沈渊放下手冲壶。水滴落在下方的玻璃壶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数据。”沈渊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老常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全省范围内,挂靠咱们平台的重卡。一共三百一十二万辆。”老常念着上面的数字,嗓子发干。
“除了装载急救药品和鲜血的特种冷链车。剩下的三百万辆,一辆不落。全部执行了八小时强制锁车程序。”
雷动站在门边。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把门把手上的指纹擦掉。
“交警昨晚出动了五千人。”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他们挨个去敲车门,让司机挪车。”
雷动把湿巾对折,扔进废纸篓。
“司机师傅们很配合。他们把老板您下发的《劳动法整改通知》贴在挡风玻璃上。然后拉上窗帘,锁死车门,继续睡。”
沈渊端起那杯刚萃取好的黑咖啡。
他没有加糖。仰起头,喝了一口。
“今天是法定休息日。”沈渊放下咖啡杯。“九州集团是一家合规的企业。不准给司机打电话派单。让他们睡足两天。”
老常咧开嘴笑了。绿豆眼里闪着精光。
“明白!天王老子来了,这两天也休想让咱们的车轮子转一下!”
江海市的街头。
一场比停电更恐怖的窒息感,正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里蔓延。
城南环卫转运站。
大门紧闭。十五辆绿色的垃圾压缩车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门外的马路上,生活垃圾已经堆成了一座两米高的小山。夏天的闷热催化了腐烂的速度。
苍蝇成群结队地在上面盘旋。酸臭的泔水顺着柏油路的缝隙往下流。
几个早起的大妈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绕道走。
“造孽啊!环卫车怎么不来拉!”
环卫站的门卫老头蹲在铁门后头。他抽着旱烟,吐出一口青烟。
“拉个屁。转运车也是外包给九州物流的。人家司机今天双休,去落实八小时工作制了。”老头敲了敲烟袋锅子。
高新区,江海第三制药厂。
厂长室的电话线已经被拔了。
厂长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扔在地上。他盯着墙上的生产排期表,双眼布满红血丝。
车间主任一脚踹开门,跑得直喘粗气。
“厂长!二号车间的包装盒用光了!原浆没地方灌装!”
厂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无力地摆摆手。
“停线吧。”
“可是下周要交一批两千万的抗生素订单啊!”主任急得直跳脚。
“纸箱厂在隔壁市。拉纸板的大车在G2高速上集体熄火了。”厂长抓起桌上的茶缸,狠狠砸在墙上。
搪瓷缸掉了一大块漆,在地上滚了两圈。
“人家在过周末!咱们只能等死!”
影响最致命的,是老百姓的菜篮子。
上午九点。
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大润发超市。
李达康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了脖子下面。
他没有带秘书。一个人走到了超市门口。
超市的自动感应门已经被挤坏了。一扇玻璃门脱离了滑轨,斜斜地卡在那里。
满地都是碎玻璃碴子和被踩烂的菜叶。
李达康踩着玻璃碴走进去。鞋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超市里没有放那首万年不变的喜庆背景音乐。只有嘈杂的叫骂声、小孩的哭声、还有理货员绝望的喊叫声。
“别挤了!库房真没货了!”
李达康绕过倒塌的货架。
他看到生鲜区。冷鲜肉的柜台连一块猪皮都没剩下。白色的制冷面板上沾着几个带泥的鞋印。
蔬菜区的木头架子空空如也。
几个大妈正为了地上一颗被踩扁的土豆互相推搡。
“我先看到的!”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妈死死揪住土豆。
“放屁!是我先踩住的!”另一个大妈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李达康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
他呼吸急促,伸手扯开了夹克的领口。
一步步走向粮油区。
这里是整个超市最后的防线。
三个两米长、半米宽的巨大实木米槽,平时装满了散装的大米和面粉。
现在。空了。
李达康停在米槽前。
实木槽底露出了原木的颜色。被顾客手里的塑料袋刮得满是划痕。
连一颗完整的米粒都找不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半个身子探进米槽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塑料铲子,在木板的接缝处死命地刮着。
“呲啦。呲啦。”
铲子刮蹭木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老头把刮出来的一点点米糠和灰尘,小心翼翼地扫进手里的塑料袋。
李达康站在老头身后。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老人家。”李达康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米,全卖光了吗?”
老头直起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达康。
老头的眼眶是红的。
“早上六点就空了。”老头颠了颠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
“一袋五十斤装的五常大米。平时卖一百二。早上被黄牛炒到了六百块。”
老头把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攥在手里。
“听说进城的货车全停在高速上了。这帮天杀的资本家,是要绝了咱们老百姓的活路啊。”
老头步履蹒跚地走了。
留下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米槽前。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李达康猛地弯下腰。单手撑着木头槽子。
“呕——”
他干呕了一声。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酸水味道。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酸水咽了回去。
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图钉一样疼。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周围这末日般疯狂的抢购场景。
货架倒塌。物价翻了五倍。工厂停工。军工断粮。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侯亮平那张疯狂的、带着血痂的脸。
还有侯亮平在物流港闸口,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喊着“查封血汗工厂”的画面。
李达康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这根本不是查企业。
侯亮平打着整顿劳动法的旗号,以为掐住了九州集团的软肋。
结果,沈渊顺水推舟,直接把整座城市的物流大动脉给物理切断了。
九州集团合法合规地休假。
承担后果的,却是江海市的两千万老百姓。
李达康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用力拉扯。
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彻底绝望了。
这帮高高在上的特派调查组。这帮打着红头文件幌子的钦差。
他们哪里是在查九州集团。
这分明是在把整个江海省,往火葬场的焚尸炉里推!
冷风顺着破损的超市大门灌进来。
一场比停电更恐怖、席卷整个民生的终极风暴,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