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北收费站。
这里是连接G2京沪高速的主干道咽喉。平时每天有超过六万辆重卡从这里经过。收费亭的玻璃常年被柴油尾气熏得发黑。
但现在,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灰白色的天空下,十二个ETC通道的抬杆全部高高竖起。绿色的通行指示灯孤独地闪烁着。
没有一辆车开过来。
收费员小王坐在岗亭里。他手里端着一盒吃到一半的冷盒饭。筷子停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收费站外面的引桥。
那里停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型卡车。红色的车头,蓝色的集装箱。一辆挨着一辆,把三车道的引桥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的引擎都熄火了。
没有按喇叭的声音,没有司机的叫骂声。几千名司机拉上了驾驶室的窗帘,躺在卧铺上呼呼大睡。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个塑料塑料袋,慢悠悠地飘过空荡荡的收费通道。
物流大动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了。
连锁反应像海啸一样,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席卷了整个江海市。
市中心,大润发超市。
下午四点。原本是生鲜区上货的时间。
平时堆成小山的蔬菜区,现在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找不到。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全是带泥的脚印。
上百个大妈和大爷挤在货架前。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肉呢!早上不还有半扇猪肉吗!”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拍着空荡荡的冷鲜柜。玻璃台面被拍得震天响。
生鲜区主管拿着一条脏毛巾,拼命擦着脑门上的汗。
他身上的蓝马甲已经被扯掉了一粒扣子。
“大妈,真没货了!”主管嗓子都喊哑了。
“南郊屠宰场的冷链车全停在高速上了!司机师傅们说要落实八小时工作制,熄火睡觉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白领指着电子价签,手抖个不停。
“白菜三十八块钱一斤?你们这是抢钱!”
主管苦着脸,把毛巾甩在案板上。
“那是上午的尾货!现在的行情,你拿五十块钱去农贸市场,连根葱都买不到!进城的高速路全封死了,江海市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抢购的恐慌瞬间爆发。
几个年轻人冲向速食区。成箱的泡面、矿泉水、火腿肠被粗暴地扯开包装。
一罐两块钱的午餐肉,三只手同时抓在上面。推搡中,货架倒塌,铁皮罐头砸了一地。
同样的场景,在全市六十多个大型商超同时上演。
老百姓的菜篮子,空了。
大学城外的商业街。
几十个穿着黄马甲的外卖骑手,跨在电动车上。没人去刷手机里的派单软件。
平时连轴转的饭店,现在一大半都拉下了卷帘门。
一家黄焖鸡米饭的老板蹲在门口。脚底下一地烟头。
“老板,接单啊。”一个年轻骑手走过去。
老板吐出一口闷烟。指了指干瘪的冰柜。
“接个屁。冷库的鸡肉断供了。批发市场的货车全在服务区休年假。我拿空气给你炒菜?”
工业园区的惨状,比市区更甚。
高新区,科达微电子晶圆厂。
刺耳的黄色警报灯在无尘车间外闪烁。
厂长一把扯下头上的无菌帽,狠狠砸在无静电地板上。
“停线!把核心反应炉的温度降下来!”厂长冲着对讲机大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厂长,不能停啊!这一炉晶圆价值两千多万,温度一降全报废了!”车间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
“高纯度氮气没了!”厂长一拳砸在钢化玻璃墙上。指关节瞬间红肿。
“拉氮气的槽罐车在长深高速上锁车了!司机说双休!我们等不到下周一了!再烧下去,反应炉要炸!”
整个江海市,像是一台被抽干了机油的庞大机器。
齿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停止了转动。
市委大楼,顶层。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前。
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还在疯狂响铃。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像是一把锥子,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
他衬衫的风纪扣已经完全扯开。稀疏的头发被抓得像一团乱草。
侯亮平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他身上的藏青色夹克还在往下滴水。水渍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记。
侯亮平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右手背。
那个血痂早就被咬烂了。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
李达康终于伸出手。他的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拿起听筒。
“我是李达康。”他的嗓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且带着浓重火药味的男中音。
“李达康,你们江海市在搞什么名堂!”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京城国防三局的。我们下个月要交付的航空发动机,六吨钛合金特种钢坯,现在就停在你们江海市交界的高速路口!”
李达康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办公桌边缘。
“首长……您听我解释。”李达康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解释个屁!”电话那头传来砸桌子的巨响。
“军工订单也是你们能卡的?你们市里的交警去敲车门,那个卡车司机拿出一份《劳动法》,说你们市里下发的整改文件,严禁疲劳驾驶!必须休满八小时!”
首长的怒吼声从听筒里砸出来。
“合规合到军工头上来了?李达康,这批钢坯要是耽误了军机的交付节点。你,还有你们市里那个什么特派调查组。准备上军事法庭吧!”
“咔哒。”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李达康拿着听筒的手垂了下来。
听筒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缩在沙发上的侯亮平。
李达康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侯组长。”李达康一步步走向沙发。
“你查得好啊。查违反劳动法。查血汗工厂。”
他一把揪住侯亮平那件湿透的夹克领口。硬生生把侯亮平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现在,三百万卡车司机都在休假!军工的钛合金停在路上!半个城市的反应炉要报废!老百姓连一颗白菜都买不到!”
李达康把侯亮平狠狠推在墙上。
后背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侯亮平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这是在要挟官方!”侯亮平嘴角流着血。“他沈渊这是在绑架整座城市!”
“他绑架?!”李达康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侯亮平的脸被打偏了。半边脸颊瞬间浮起鲜红的指印。
“九州集团从头到尾下达的文件,每一条都在遵守你贴出去的整改令!他们让司机睡觉,让司机双休!人家合情合法!”
李达康指着窗外。
“你去抓啊!你去把那三百万个个体户抓起来,拿枪逼着他们踩油门啊!”
侯亮平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右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九州集团总部。六十六层。
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大拇指在金属外壳上缓缓摩挲。
老常抱着黑皮公文包,站在桌前。他拿出手帕,在秃脑门上抹了一把。
“老板。咱们这一手‘带薪休假’,直接把江海市掐死机了。”老常咧着嘴,压低声音。
“超市断货,工厂停工。刚才连市里的垃圾清运车都停了。也是咱们物流平台的外包车辆。”
楚河的声音从蓝牙音响里传出来。伴随着嚼薯片的嘎嘣声。
“老板,李达康的办公室电话被京城军工局打爆了。侯亮平那孙子在办公室里挨了一个大耳刮子。监控录音我都截取下来了。”
沈渊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
杯子里是加了老冰球的威士忌。
他喝了一口。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
“通知周飞。”沈渊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
沈渊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只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幽蓝色的火苗冒了出来。
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
“法定休息日。让司机师傅们睡个好觉。天塌下来,九州给他们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