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京沪高速,江宁路段。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发出单调的橡胶摩擦声。
一辆红色的解放J6P重型半挂卡车,正压着八十公里的时速,在慢车道上平稳行驶。
车厢后挂着三十吨重的工业高纯度硅料。这是高新区一家芯片厂急需的原材料。
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红牛饮料发酸的气息。
强子握着方向盘。他是个跑了十二年长途的老司机。粗糙的手指骨节粗大,常年握方向盘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红梅香烟。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中控台上,九州物流的智能车载终端屏幕亮着刺眼的蓝光。
屏幕右上角,一排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
【连续驾驶时长:7小时55分。距离强制锁车熄火还剩:5分钟。】
副驾驶上,跟着跑车的堂弟翻了个身。军大衣从身上滑落一半。
“哥,前面还有十公里就到收费站了。”堂弟揉了揉眼屎,声音沙哑。“踩脚油门,下了高速再睡呗。”
强子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背后。
他看了一眼终端屏幕,摇了摇头。
“不行。老板刚发了红头文件。八小时一到,系统直接切断油路。这是死命令。”
强子伸手拨动转向灯拨杆。
“咔哒,咔哒。”
绿色的箭头在仪表盘上闪烁。
前方五百米,是江宁服务区的匝道口。
强子一脚踩下离合,右手将沉重的排挡杆推入低速挡。齿轮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沉重的解放重卡像一头喘息的老牛,缓缓拐进匝道。
服务区里早就塞满了。
一眼望去,全是十几米长的重型卡车。红的、蓝的、白的车头挤在一起。像一堵堵钢铁城墙。
连供小轿车停放的区域,都被这些重卡占得满满当当。
强子根本开不进去。
他看了看终端。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强子一咬牙。直接把车横在了服务区的入口匝道上。
右脚踩死刹车。
“呲——”
气动制动阀发出长长的一声泄气声。
他伸手扭动钥匙。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瞬间停止。
强子拉起手刹杆。从座椅底下摸出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得发黑的茶水。
茶水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滑下去。
“睡。”强子把保温杯砸在仪表盘上。
堂弟打了个哈欠,重新拉起军大衣盖住脑袋。
不到五分钟。
一辆闪着警灯的高速巡逻车逆行开了过来。停在了解放重卡的前面。
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跳下车。雨水打在他们的警服上。
带头的交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大步走到重卡驾驶室旁边,用力拍打着车门。
“砰砰砰!”
“醒醒!把车挪走!你堵死匝道了,后面的车怎么进!”交警扯着嗓子大喊。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条缝。
强子探出半个脑袋。他没拿正眼看交警,只是把手里的智能终端屏幕递了出去。
交警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屏幕上。
上面是一份盖着九州集团公章的《关于全面落实劳动法及休息制度的紧急通知》。
强子从耳朵背后拿下那根红梅香烟。叼在嘴里。
“交警同志。挪不了。”强子嗓音粗粝。
“我们九州物流的车,有强制合规系统。八小时工作制。一分钟都不能超。现在引擎已经锁死了,我都打不着火。”
交警瞪大了眼睛,指着后面的主干道。
“那是高速公路!你把车停在这,涉嫌危险驾驶!”
强子拿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点燃香烟。
深吸了一口。
“交警同志。特派调查组的侯局长说了。资本家剥削司机,让我们连轴转。这叫罔顾公共安全。”
强子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喷在雨幕里。
“对不起。侯局长说了,我们绝对不能疲劳驾驶。”
他弹了弹烟灰。
“今天是周五。物流港下了双休指令。麻烦您通融一下,我下周一早上九点就挪车。双休加年假,一天都不能少。”
说完,强子摇上了车窗。
把交警挡在了冰冷的雨水外面。
交警呆立在原地。他转头看向身后的G2京沪高速。
视线所及之处。
一辆接着一辆的重型卡车,打着双闪,缓缓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慢车道上、甚至是快车道上。
所有的车门都紧紧关着。没有任何人下来闹事。
整个江宁路段,瞬间变成了一个绵延十几公里的巨大露天停车场。
省交通指挥中心。
这里位于江海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三百平米的大厅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弧形LED监控屏幕。
此刻,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接线员戴着耳麦,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省交通厅厅长站在屏幕前。
他穿着白衬衫,领带被他粗暴地扯开了半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毯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机械地擦着手心里的汗。
“报数据。”厅长嗓音发颤。
调度主任咽了一口唾沫。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全省路网图。
原本代表畅通的绿色线条,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刺眼的深红色。
“G2京沪、G15沈海、G25长深……全省十七条国家级主干线,全部瘫痪。”
调度主任的手指在发抖。
“全省范围内,挂靠在九州物流平台上的重型卡车。一共三百一十二万辆。”
他敲击了一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个柱状图。红色的柱子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截至目前,已经有两百八十万辆卡车,触发了八小时强制断电程序。原地熄火。”
调度主任转过头,看着厅长。
“他们甚至没有拔出钥匙。人就睡在车里。理由全是统一的:严格遵守劳动法,拒绝疲劳驾驶。”
厅长眼前一阵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百万辆重卡。
这是整个华东地区的工业血液。
现在,这股血液在侯亮平的一纸查封令下,借着合法合规的名义,彻底凝固了。
江海市委大楼,顶层。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像一头困兽,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用力拉扯。头皮被抓出了一道道红印。
茶几上,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被砸成了两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已经被雨水淋透了。边缘滴着水。
他双手抱着肩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牙齿咬着下唇,咬破了皮,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李达康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侯亮平。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要吃人的凶光。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李达康咆哮出声。嗓子完全劈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几份红头急件,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侯亮平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查九州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扣帽子!搞民意!”李达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懂不懂什么叫重资产!懂不懂什么叫物流命脉!”
李达康的手指几乎要戳进侯亮平的眼睛里。
“沈渊连个保安都没派!他只是下发了一个合规系统!全省三百万卡车司机,就在马路上睡大觉!”
侯亮平抬起头。脸颊肌肉抽搐着。
“那是九州集团在恶意对抗执法!我们可以抓人!以扰乱公共交通秩序的罪名抓人!”侯亮平嗓音嘶哑。
李达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后退了两步,指着侯亮平,手指哆嗦个不停。
“抓人?你抓谁?”
李达康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指着窗外高架桥上停得死死的车流。
“你去抓三百万个个体户?你去抓三百万个响应你号召、拒绝疲劳驾驶的老百姓?”
李达康转过身,一拳砸在玻璃窗上。
玻璃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法不责众!更何况人家完全合法!是你要查劳动法的!是你逼着他们休息的!”
侯亮平僵在沙发上。
他手背上的血痂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背,滴在真皮沙发上。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像是一道催命符。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他看着那部红色的座机。腿一软,膝盖磕在办公桌边缘。
他没有去接。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座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不是省委。
而是京城,国防重工家属院的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