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物流港。一号闸口外。
柏油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
沈渊靠在迈巴赫的黑色车门上。他把那只纯银Zippo揣进西裤口袋。
“老常。”沈渊微微侧头。
老常立刻上前。他把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放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拉开拉链。
掏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开机。
“老板,您吩咐。”老常十指悬在键盘上方,绿豆眼放光。
沈渊看着远处那些死气沉沉的重型卡车。
“既然特派组下发了整改意见。九州必须把合规做到极致。”
沈渊语速不快。没有起伏。
“拟一份集团红头文件。立刻全网公开。下发到每一个挂靠司机的车载终端上。”
老常敲击键盘。“啪嗒啪嗒”。
“第一条。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沈渊看着侯亮平僵硬的背影。
“系统后台设置强制锁车程序。单日驾驶时长满八小时,车辆引擎自动锁死。哪怕车子停在高速公路中间,也得靠边拉手刹,睡觉。”
老常键盘敲得飞快。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记下了!绝不让师傅们多受一分钟累!”老常咧着嘴。
沈渊理了理黑色西装的袖口。
“第二条。全面落实双休制度。今天是周五。从今晚零点开始,南沙物流港关闭所有进出闸口。周末两天,全员休息。”
周飞站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他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像一条红色的蜈蚣。
“老板。这招狠。这两天市里的生鲜超市和菜市场,连根葱都进不去。”
沈渊没理他。继续开口。
“第三条。核查所有司机的带薪年假。没休完的,今天起强制休假。一天都不能少。”
老常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重重一敲。
“齐活了!《关于南沙物流港全面落实劳动法及休息制度的紧急通知》。已经发给公关部和法务部。三分钟内盖章上网!”
周飞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对讲机。
他按下通话键,扯开粗矿的嗓门。
“广播室!把刚才老常发过去的红头文件,给我循环播放!让所有工友都听清楚咱们公司的良心!”
几十个高音喇叭再次响起。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三千亩厂区和国道上空回荡。
“……坚决杜绝剥削,保障休息权益。自即日起,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落实双休,强制休带薪年假……”
宿舍区那边。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司机们,听到这广播,彻底炸锅了。
“操!八小时!双休!我跑了十几年车,第一次听说干物流还能双休的!”
老李站在宿舍楼下,激动得直拍大腿。手上的机油蹭到了大腿上。
“老板发话了!这几天停工算带薪假!走走走,睡觉去!谁不睡谁是孙子!”
几万个司机喜笑颜开。
没人闹事。没人打砸。全跑回宿舍脱衣服蒙头大睡了。
闸口外的马路上。
赵瑞龙安排的几个死士,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带头的壮汉手里还捏着那块半个拳头大的铺路石。
他看看空荡荡的四周,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石头。找不到目标。
没保安跟他们对峙,没司机跟他们推搡。连个骂街的人都没有。
人都去休年假了。
壮汉咽了一口唾沫。手一松。“啪嗒”一声,石头掉进泥水坑里,溅了他一裤腿泥。
他掏出手机,手抖着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龙哥……场子砸不起来。他们……他们按劳动法去睡觉了。”
侯亮平还站在那辆前四后八重卡的踏板上。
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
藏青色夹克里面,白衬衫冷冰冰地贴着肉。
他低头看着脚下。
上千辆钢铁巨兽,横七竖八地停在国道和闸口。彻底锁死了江海市的北部门户。
司机全走了。车门锁得死死的。
交管局的人拿着一沓罚单,站在风中凌乱。
“侯组长……”一个交警凑到重卡旁边,声音发虚。“这,这可咋办。车全停在主干道上了。吊车都开不进来。”
侯亮平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猛地低头,咬住自己手背上那个紫黑色的血痂。
用力一撕。
血珠涌了出来。铁锈味直冲天灵盖。他却没有松口。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九州集团“血汗工厂”的软肋。
结果沈渊顺水推舟,直接把“合法罢工”演变成了全城瘫痪。
而且,全在《劳动法》的保护框架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逼着司机加班。
市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
他双手死死抓着稀疏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办公桌上,放着九州集团法务部刚刚传真过来的《合规整改报备函》。
旁边,红色保密电话正在疯狂响铃。
李达康扯开衬衫的风纪扣。他觉得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磨盘。
干呕了一声。没吐出东西。
市委秘书长推门跑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加急报告。脑门上全是汗。
“李书记!出大事了!”
秘书长把报告拍在桌面上。声音都在发抖。
“城南化工园区刚打来电话。他们生产聚乙烯的催化剂断供了!拉催化剂的六辆重卡,在高速路口准点熄火!司机说工作满八小时了,锁车去宾馆睡觉了!”
李达康的手一抖。抓下几根头发。
秘书长继续翻报告。纸张翻得哗哗响。
“高新区的无尘车间也告急!特种气体运不进去。国道全被南沙物流港的车堵死了!”
“还有市里的六大生鲜批发市场。进城的高速收费站堵了十几公里。全是拉着手刹停在路中间的大货车。”
秘书长咽了一口唾沫。
“司机师傅们说……今天是周五。物流港通知他们双休。他们得等到下周一早上九点,才能启动引擎。”
李达康瘫在真皮沙发上。
双休。八小时。带薪年假。
多么合情合理合法的要求。
但放在这座日夜运转的重工业城市。这三条规矩,就是三把杀人的钝刀子。
“侯亮平……这个疯子。”李达康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听筒。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打给沈渊?人家在严格遵守特派调查组和劳动局的整改要求。
打给侯亮平?那条疯狗现在正站在卡车上吹冷风。
南沙物流港外。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
沈渊坐在后座。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苏打水。
雷动站在车门外。掏出消毒湿巾,把车门把手擦得干干净净。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常收拾好电脑,塞进黑皮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老板。文件全网发布了。”老常咧嘴笑着。“现在网上全在夸咱们九州是良心企业。连官媒都点赞了咱们‘以人为本’的整改态度。”
沈渊喝了一口苏打水。
冰冷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面如死灰的侯亮平。
“走吧。”沈渊放下水杯。水晶底座碰在小桌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既然放假了,就不打扰侯组长在现场视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