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亦可的声音还在半空中飘荡。那句“宠物高温防暑补贴”像是一道闷雷,炸得所有带制服的审计员怀疑人生。
十二个审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查了一下本地的劳动法补贴标准。本地企业连人的高温补贴都发得不情不愿,很多还要克扣。
九州集团给狗发高温费?
“啪!”
老常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处长!念得好!”老常咧着嘴,脸上的肥肉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他端起紫砂保温杯,指着那份合同。
“我们老板说了。司机师傅们常年跑在路上,枯燥。很多人养条狗、带只猫在驾驶室里作伴。”
老常喝了一口枸杞水。
“夏天车里闷热。人受罪,动物也跟着受罪。我们九州作为有责任心的大企业,是不是该给这些小动物也发一份福利?”
老常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这算哪门子的剥削?这是业界良心!”
陆亦可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摘下黑框眼镜。用手心死死揉着发酸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一份优待条款。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降维嘲讽。
沈渊在用行动告诉调查组:你们引以为傲的“严查劳动法”,在九州的福利体系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陆亦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高跟鞋的鞋跟有些发颤。
她拿起那份带有附加条款的合同,快速折叠了两下。
“收队。”陆亦可嗓音干涩。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法务部的大门。十二个审计员像是得到了特赦,连地上的纸屑都顾不上捡,低着头跟在后面溜了出去。
老常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陆处长慢走啊!下次有空再来指导工作!”
四十五分钟后。
江海市纪委大楼,特派调查组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那张缺了两个键帽的办公桌前。
他右手背上的血痂又破了。鲜血蹭在白衬衫的袖口上,留下一片暗红的污渍。
陆亦可推门走进来。她没有敲门。
她把那份折叠过的复印件直接扔在侯亮平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行了半米,停在侯亮平手边。
“别查了。”陆亦可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沈渊的法务团队是怪物。他们的合同比劳动局的范本还要完善一百倍。”
侯亮平一把抓起那份复印件。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视线死死盯在那个“宠物高温补贴”的条款上。
“宠物?”侯亮平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他给狗发补贴?!”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质量低劣的文件夹四分五裂。塑料碎片飞溅到了角落里。
“他这是在羞辱我们!”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宁愿给狗发钱,也不愿给我们的整改文件低头!”
侯亮平双手抓住桌沿。指甲在木质纹理上刮出难听的“呲啦”声。
他彻底破防了。
这几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拿着大喇叭喊着“血汗工厂”,试图挑动阶级对立。
结果呢。
九州集团反手掏出了一份连狗都有高温补贴的完美合同。
顺带把三百万卡车司机送去三亚旅游了。
侯亮平明白,从劳动法这块,他们这辈子都别想抓到沈渊的把柄。不仅抓不到,还会成为全江海市甚至全国的笑柄。
那个在暗处掌控一切的男人,只用了一招“带薪休假”。
就把调查组所有的杀招,全部化解成了射向自己人的回旋镖。
吴主任端着掉漆的搪瓷缸,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夹碎片。
“侯组长。”吴主任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下发《劳动法整改通知》,是想断九州的物流,逼沈渊出来谈条件。这步棋,走得太臭。”
吴主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
“现在。沈渊把司机全送走了。江海市的物流死了。这口黑锅,你背不背得起。”
侯亮平猛地转头。
他咬紧牙关,牙齿缝里渗出一丝鲜血。
“我没错!停运是他们九州自己的决定!我只是下发了检查通知!”
侯亮平像一头困兽般嘶吼。
“没有沈渊的重卡,江海市一样能转!只要我们能扛住这几天的阵痛,重新调集……”
话还没说完。
“呜——呜——呜——”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紧接着,是几辆警车拉着长音呼啸而过的声音。
侯亮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吴主任端着搪瓷缸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办公室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那不是普通的警笛声。这是江海市一级治安响应的防暴警报。
陆亦可推了推黑框眼镜,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纪委大楼对面,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此刻,那条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大型超市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
几百个人挥舞着手里的塑料袋,试图冲破超市门口拉起的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被推倒在地。人群踩着保安的身体,疯狂地涌入超市。
“抢啊!大米没了!”
隐隐约约的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办公室。
一辆面包车停在街角。几个黄牛正站在车厢后,大声叫卖。
“矿泉水五十块一箱!泡面一百块!不买马上涨价!”
一个中年男人为了抢一箱泡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修车用的生锈改锥,挥舞着逼退了周围的人。
街边一家卖粮油的商铺,卷帘门被人用铁棍强行撬开一半。几个年轻人钻进去,把成袋的面粉往外拖。面粉撒了一地,白花花的。
这是真正的恐慌。
是物流彻底瘫痪后,最原始的生存焦虑。
九州集团“带薪休假”的威力,终于在这一刻,向这座重工业城市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市中心的物价。失控了。
陆亦可的手指死死抓着百叶窗的拉绳。骨节泛白。
“侯组长。”陆亦可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飘。
“超市的货架空了。黄牛开始当街炒作物价。防暴警察已经压不住了。”
侯亮平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那辆被人掀翻在马路中间的送货小三轮。看到了满地被踩烂的蔬菜和抢夺食物的人群。
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单手捂住嘴巴。冲向办公室角落的垃圾桶。
他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阵剧烈的干呕。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
这算什么?
他只是想查一个涉嫌垄断的企业。想逼沈渊交出那个转移了1500亿罚单资金的国安密钥。
怎么就把一座两千万人口的省会城市,逼到了动乱的边缘。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吴主任走过去。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近乎咆哮的声音。
“让侯亮平接电话!”李达康的嗓子完全劈了。“市工商局、物价局、公安局的电话都打爆了!城南的三个农贸市场发生了踩踏事故!”
吴主任把听筒递向正在干呕的侯亮平。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听筒。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撞翻了身后的办公椅。
他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