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九州集团六十六层法务部的玻璃大门,被陆亦可的高跟鞋一脚踹开。
玻璃门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声。
陆亦可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快步走进办公区。
十二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劳动监察审计员紧跟在后面。
宽敞的法务部里,没有想象中兵荒马乱的场景。
几十个法务专员正坐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地对着电脑敲键盘。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呼风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打印机墨香。
“所有人,双手离开键盘!”陆亦可冷着脸,大声喝道。
她直接走到最里面的主管办公室。
老常正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紫砂保温杯,吹着水面上的枸杞。
听到动静,老常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口茶水。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双手抱起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咧开嘴笑了。
“哟,陆处长。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老常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把绿豆眼都遮没了。
陆亦可懒得废话。她拿出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检查令,直接拍在老常的办公桌上。
“例行抽查。立刻调阅南沙物流港所有重卡司机的挂靠协议和附加劳务合同!”
陆亦可盯着老常。
“老规矩,别跟我说什么商业机密。我们要看原件。”
老常看着那份检查令,一点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伸手在公文包上拍了两下。“啪啪”作响。
“没问题啊!我们九州是守法企业,最欢迎组织上检查指导了。”
老常转头看向外面的法务专员。
“小李!去档案室。把咱们三百万挂靠司机的标准合同底本,还有附加条款原件。全给陆处长推出来!”
不到五分钟。
两个法务专员推着两辆超市用的那种铁皮平板车走了出来。
车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蓝色档案盒。
陆亦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查。”她冷冷地下令。
十二个审计员立刻涌上去,拆开档案盒。拿出厚厚的A4纸打印的合同。
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在法务部里回荡。
陆亦可自己也拿起一本。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目光像雷达一样搜索着敏感字眼。
扣押保证金。强制定量考核。超时罚款。单方面解除合同。
这是所有物流公司压榨底层的惯用伎俩。只要找出一条。侯亮平就能拿着这份合同,去起诉九州集团涉嫌商业欺诈和强制罢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法务部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但陆亦可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翻合同的右手食指,因为长时间摩擦纸张,已经有些发红。肌肉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她一把将看过的合同扔在桌子上。拿起下一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合同里的条款干净得可怕。
所有的结款周期明文规定是“三日内无息结算”。不仅没有罚款条款,甚至还列出了一整页的安全奖励金。
“陆处长……”一个审计员抬起头,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虚。
“我看了快两百份。这里面写了,恶劣天气强制停运,公司还要给司机发放每天两百元的餐补。”
另一个审计员拿着一份合同凑过来。
“这……这里还有一条。连续行车超过四小时系统预警。司机如果强制解除预警,公司有权单方面补贴司机强制休息……”
陆亦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想站起来,但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桌角。
这哪里是血汗工厂的卖身契。
这简直是比法学院教科书还要规范的劳动保护伞!
沈渊把合规做到了变态的地步。每一行字都经得起最高级别的劳动审查。
陆亦可瘫坐在椅子上。
她摘下黑框眼镜,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
不可能。资本家不可能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一定有漏洞。一定有什么极其隐蔽的附加条款被她漏掉了。
“陆处长,找什么呢?需不需要我帮忙?”
老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那个紫砂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陆亦可。
“别白费力气了。”老常吹了一口水面上的枸杞。“我们沈董说了。咱们赚的是技术钱和平台钱。不赚司机师傅们的血汗钱。”
老常放下保温杯。
他从刚才那个审计员看过的合同堆里,抽出一份。
这份合同比较薄,是最近刚更新的《司乘人员附加福利保障协议》。
老常把这份协议推到陆亦可面前。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甲有些发黄。指着协议第三页最后一行的一行小字。
“陆处长,您要是实在想找我们九州的茬。可以看看这一条。”
老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念出来。让大家都听听。咱们九州到底是怎么‘剥削’劳动人民的。”
陆亦可重新戴上眼镜。
她顺着老常手指的方向看去。
视线聚焦在那行加粗的小字上。
刚看清前几个字。陆亦可的喉咙就猛地收紧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在这样一个分秒必争、残酷压榨的物流行业。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字眼!
“念啊。”老常催促道。
法务部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亦可身上。
陆亦可咽了一口唾沫。
她双手发抖地拿起那份协议。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颤抖、尖锐。
“‘……为保障司乘人员及家属的身心健康。’”
陆亦可艰难地念着。
“‘随车携带宠物的驾驶员。每月可向公司后勤部申请……额外领取三百元宠物高温防暑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