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窗升起。把初夏的冷风和外面那些重卡冰冷的钢铁车身隔绝在外。
他从置物盒里抽出几张抽纸,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柴油尾气和鼻涕。
纸巾擦破了手背上的血痂。一抹鲜红的血丝渗出来,沾在白色的纸面上。
侯亮平盯着那抹血迹,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回市里。”侯亮平嗓音嘶哑,像是在吞刀片。
司机一脚油门,帕萨特调头,顺着空荡荡的逆向车道往市区开去。
半小时后,江海市纪委大楼,特派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
侯亮平推开门。
吴主任正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缸。
他拧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没有喝。
吴主任抬起眼皮,扫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侯亮平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他避开视线,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舆情组呢!”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手掌震得发麻。
几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调查员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发帖!买热搜!”侯亮平眼底布满红血丝,唾沫星子喷在电脑屏幕上。
“把那三百万司机堵塞交通、弃车罢工的画面发到网上!就说九州集团恶意煽动社会底层,绑架城市交通!把老百姓的怒火往沈渊身上引!”
侯亮平死死抠着手背上的那个伤口。
血流出来了。他没管。
“告诉网民。是这帮自私自利的卡车司机在闹事,才导致江海市物资断供!”
调查员们对视了一眼,赶紧坐下敲击键盘。
一分钟后,几十篇带着煽动性标题的通稿被推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惊心动魄!三百万司机恶意罢工,江海市沦为孤岛!》
《九州重卡堵死高速,老百姓的菜篮子谁来负责?》
侯亮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双腿岔开,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舆情监控软件。
他等着看全网对九州集团的口诛笔伐。
等着看沈渊被民意反噬。
五分钟过去了。热搜词条的红底白字越来越亮。
评论区的数字开始呈几何倍数增长。
“念!”侯亮平咬着牙。“挑点赞最高的念!”
舆情组组长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屏幕,声音开始发抖。
“组长……情况不对啊。”
组长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点开第一条热评。
“‘人家卡车司机怎么就恶意罢工了?挡风玻璃上贴着你们调查组盖红章的《劳动法整改通知》!人家是合法双休!有错吗?’”
组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又点开第二条。
“‘笑死我了。是你们调查组拿着大喇叭喊着人家是血汗工厂,逼人家休息的。现在超市没大米了,你们反过来骂人家自私?这算哪门子的抗议,你们这是在拉仇恨吧!’”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复合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再往下翻!”侯亮平吼道。
组长手抖着滑动鼠标滚轮。
满屏的评论,没有一条是在骂九州的。
全是在骂特派调查组。
“‘查什么不好去查物流!你们这些钦差老爷坐办公室吹空调,知道卡车司机一天不跑要亏多少钱吗!哦对,人家现在去三亚旅游了。活该你们没饭吃!’”
“‘江海市的物价已经疯了!一颗白菜五十块!侯亮平你站出来给老百姓买单吗!’”
砰!
侯亮平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键盘被砸飞了两个键帽。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网民不傻。
沈渊从头到尾的每一步操作,都完美契合了调查组下发的红头文件。
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谁敢说依法休假有罪?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李达康的秘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子被扯破了,上面还沾着一大块黏糊糊的烂西红柿。
“侯组长!”秘书嗓音都劈了,带着哭腔。
“市委大楼外面被老百姓包围了!”
秘书指着自己身上的污渍,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几百个买不到菜的大妈,还有饭店停业的老板。他们推着空手推车,把市委大院的铁门都给挤变型了!”
“李书记刚才想出去讲话。刚一露头,半筐烂西红柿就砸了过来!李书记的眼镜都被砸碎了!”
秘书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西红柿汁。
“李书记让您立刻想办法把物流复工!否则他明天就去京城告御状,大家鱼死网破!”
侯亮平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民意反噬了。
但反噬的不是沈渊,是他侯亮平。
如果不能从法律层面上证明九州集团是在“强制罢工”,他不仅要背上市政瘫痪的黑锅,还要面临京城暴怒的清算。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女人。
陆亦可。调查组的核心骨干,精通劳动法和企业合规审计。
“去查。”侯亮平指着陆亦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渊让三百万司机集体去三亚旅游。我就不信他是做慈善!”
侯亮平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
“一定有强制条款!劳动合同里一定有逼迫司机不准接活的霸王条款!只要查出一条。这性质就变了!”
陆亦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面容冷峻。
“明白。我这就带劳动监察大队去九州总部。只要他们的劳务合同里有半个字违规,我立刻申请司法冻结。”
陆亦可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四十分钟后。
九州集团总部,六十六层法务部。
厚重的双开玻璃大门前。
陆亦可带着十二个穿着制服的劳动监察审计员,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按门铃。
陆亦可抬起脚,高跟鞋的鞋跟重重踹在玻璃门上。
“砰!”
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