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中心,大润发超市里的恐慌还在蔓延。大米柜台前的木板被刮出了深深的刻痕。
而位于市中心最高处的九州集团总部,却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六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
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沈渊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他身上穿着纯黑的真丝衬衫。袖口挽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臂。
他右手握着一把银色的手冲咖啡壶。
滚烫的热水呈细腻的螺旋状,缓缓注入陶瓷滤杯。深褐色的咖啡粉吸水膨胀,像一座微型的火山慢慢鼓起。
浓郁的焦苦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水流声细微而规律。沈渊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走进来。他脸上笑出了厚厚的一层褶子,把那双绿豆眼都挤没了。
他走到桌前,把公文包放在地毯上。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老常一边用笔在纸上狂划,一边咧着嘴汇报。
“老板,鱼上钩了。”老常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侯亮平那条疯狗,现在正带着人在江海市几个主要的高速收费站蹲着呢。”
沈渊放下手冲壶。
玻璃分享壶里积攒了小半壶深色的液体。
“他在等什么。”沈渊端起分享壶,将咖啡倒进水晶杯。声音没有起伏。
“等司机师傅们暴动啊!”老常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帮钦差老爷算盘打得精。他们知道干物流的个体户,一天不跑车就没钱还车贷。侯亮平以为掐断了货源,饿司机们半天,这几万人就会冲卡闹事。”
老常拿着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叉。
“只要有人砸警车,有人动手推搡交警。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抓人,给九州扣一顶‘煽动群体暴乱’的帽子!”
沈渊端起水晶杯。
他没有加糖。仰头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滑入喉咙。
“《工会法》第七条。”沈渊放下杯子,白瓷底座磕在木面上。“企业工会应当关心职工的劳动条件和身心健康。”
沈渊看向老常。
“司机师傅们连轴转了这么久。侯组长既然严查劳动法,咱们光让他们在驾驶室里睡觉,是不是有点敷衍了。”
老常听懂了。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肉兴奋地直哆嗦。
“太敷衍了!简直不拿师傅们的命当命!”
老常赶紧把那张纸翻个面,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
“我这就去办!江海市所有的长途旅游大巴,我全包了。直接开到高速路口去接人。”
老常一边写一边念叨。
“三亚海景房!丽江古城游!食宿全包,家属免单。再给每人发五百块的每日误工补贴。”
老常停下笔,绿豆眼瞪得溜圆。
“老板,这笔钱走集团的‘员工福利’专户。完全符合《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条关于职工福利费的扣除规定。免税!”
合法合规。用钱砸死反派的阳谋。
沈渊拿起桌上的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
“通知后台。”沈渊看着跳动的幽蓝火苗。“发车。”
G2京沪高速,江宁收费站引桥。
风很大。带着雨后特有的湿冷,直往人领口里钻。
侯亮平站在收费通道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他没穿外套。身上那件藏青色夹克早就湿透了,现在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他双手抱臂,用力搓着胳膊。脖子缩在衣领里。
右边手背上那个被自己咬破的血痂,被冷风一吹,边缘泛着一种死皮的紫黑色。又疼又痒。
侯亮平盯着前方。
三车道的引桥上,红色的解放重卡、蓝色的东风天龙,一辆挨着一辆。车流堵到了视线尽头。
所有的引擎都熄着火。死气沉沉。
旁边站着几个交警和辅警。他们也没好到哪去。一个年轻的辅警冻得直跺脚,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侯组长。”一个带队的交警中队长走过来,脸色发青。
“这都下午两点了。咱们饭都没吃一口。这帮卡车司机到底要干嘛?就在车里睡死过去了?”
侯亮平咬着牙。牙齿碰撞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别急。”侯亮平抠了一下手背上的血痂。“泥腿子最在乎钱。他们背着车贷房贷,一天不干活就得喝西北风。”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片钢铁洪流。
“饿他们半天,情绪就该炸了。只要有一个人带头按喇叭冲卡,你们立刻上防暴盾牌。全抓起来!”
就在这时。
距离侯亮平最近的一辆红色解放重卡里。
司机强子正仰面躺在驾驶室后排的卧铺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发酸的脚臭味。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车顶皮。
堂弟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半拉冷馒头在啃。
“哥,真就这么一直停着啊?”堂弟咽下粗糙的馒头渣,声音沙哑。“这趟活要是黄了,咱们这个月车贷得逾期。”
强子烦躁地翻了个身。“少废话。九州的智能系统把油路锁死了。你下去推车啊?”
突然。
“滴——”
中控台上的智能车载终端屏幕亮了。发出刺耳的提示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吓了两人一跳。
强子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
他凑过去,盯着那块发着蓝光的屏幕。
屏幕中央弹出一份盖着九州集团公章的红头文件。
《关于组织全体挂靠司乘人员开展‘身心健康关爱’周末团建活动的紧急通知》。
强子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感谢各位师傅的辛勤付出。为严格落实劳动法关于休息的规定……集团已包下七十二架包机、三百辆长途大巴。”
“目的地:海南三亚双飞五日游/云南丽江七日游。”
“食宿全额报销。活动期间,每人每天发放五百元关爱补贴。钱已打入个人账户,请查收。”
强子愣住了。
堂弟嘴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排挡杆上。
“哥……”堂弟咽了一口唾沫。“我没眼花吧?三亚?一天还给五百?”
强子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扯掉身上的满是机油污渍的工作服。
他从卧铺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胡乱地把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往里塞。
“拿行李!快拿行李!”强子嗓门大得破音了。
“老板请咱们去看海!带薪旅游!干他娘的重卡!老子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
推开沉重的车门。
不仅是强子的车。
整个江宁收费站引桥上,上千辆重卡的门同时被推开了。
沉闷的车门开合声连成一片。
几千个满身机油味、穿着破旧衣服的卡车司机,像下饺子一样从车上跳下来。
他们手里拎着编织袋、塑料桶、帆布包。
没人拿修车扳手,没人脸色愤怒。
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几千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直接掀翻了收费站上空的阴云。
站在冷风中的侯亮平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司机,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准备抓人!”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大吼,唾沫星子横飞。“他们要冲卡了!上防暴棍!”
几个辅警吓得赶紧抽出腰间的黑色橡胶警棍,如临大敌地退后两步。
然而。
那群卡车司机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
人群像洪流一样,直接绕过了收费站的栏杆,顺着旁边的草坡,涌向了外面的省道。
省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满了一长串红色涂装的长途旅游大巴。
大巴车的引擎轰鸣着。车身上挂着鲜红的横幅:
“九州物流首届员工海岛疗养专线。”
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导游拿着大喇叭,站在车门前喊着名字。
“江宁片区的师傅们!去三亚的坐一号到五号车!去丽江的往后走!别挤,人人都有座!”
强子扛着蛇皮袋。经过收费站台阶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站在那里的侯亮平。昨天在物流园门口,就是这个人拿着喇叭喊“血汗工厂”。
强子裂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侯局长!谢谢您啊!”
强子嗓门洪亮,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要不是您严查劳动法,逼着咱们停工整顿。咱们这帮泥腿子,这辈子都不知道三亚的沙子是个啥颜色!”
旁边几个司机跟着哄堂大笑。
“就是!谢谢侯局长给咱们放假!您多查几天!我们下周还想去新马泰呢!”
司机们扛着行李,欢天喜地地钻进大巴车。
一辆接着一辆的红色大巴启动。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尾气。刚好被风吹着,全喷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侯亮平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抠着裤缝。
大巴车的车窗开着,里面传出司机们跑调的合唱声。放的是那首震耳欲聋的《好日子》。
一阵穿堂冷风顺着收费站的ETC通道刮过来。
直直地灌进侯亮平湿透的衣领里。
“阿嚏!”
侯亮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