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天晴了。
连日的暴雨洗刷过高楼玻璃幕墙,整座城市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九州集团总部,六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呼风声。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他用那块发酸的手帕,在并没有出汗的秃脑门上抹了一把。
他咧着嘴,脸上的褶皱挤成一团。
“老板,那三家外资厂的产权交割彻底办完了。”老常把三本红色的不动产登记证放在桌上。“法务部连夜重签了劳务合同。今天早上九点,流水线已经全部重启。”
沈渊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
纯黑真丝衬衫贴着肩膀,没有任何褶皱。
他手里拿着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大拇指压在砂轮上。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冒出来。
沈渊将桌上那份特派调查组的《全责认领书》复印件拿起来。纸张一角凑近火苗。
火光卷过纸片。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沙瑞金那边怎么样。”沈渊松开拇指,火苗熄灭。
“进去了。全家隔离审查。”老常把手帕塞回裤兜。“他那个侄子沙瑞安在医院里尿了裤子,把用国安密钥转账的事全抖了。铁案,翻不了。”
雷动站在办公室门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消毒湿巾,正在擦拭墙上的智能温控面板。擦完后,他把湿巾对折两次,精确地扔进垃圾桶的正中央。
“老板,纪委那边有异常。”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高金丝眼镜。
“说。”
“侯亮平没被移交司法。”雷动走到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最高纠风办的吴主任昨晚去了地下留置室。今天早上,侯亮平被秘密放出来了。”
老常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绿豆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没撤职?这孙子在医院光着膀子拿改锥挟持人质,险些把半个江海市炸了,京城还保他?!”
沈渊看着烟灰缸里那一小撮黑灰。
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合规的反噬太狠了。1500亿买下外资核心技术,这巴掌打断了京城南下的手腕。”
沈渊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威士忌里泡着一颗老冰球。
他喝了一口。冰冷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常规的红头文件压不住九州,就需要一条不需要遵守规矩的疯狗。”
老常咽了一口唾沫,死死抱紧公文包。“老板,咱们还得防着这疯狗乱咬?”
“不用防。”沈渊放下酒杯。“让楚河把集团所有核心数据节点锁死。他咬不动骨头,自然会去找软柿子。”
同一时间。
江海市北郊,废弃的红星机械厂。
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积水。生锈的铁皮厂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霉味。
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压过水坑,停在空地上。泥水溅在轮胎上。
侯亮平站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西装。没有打领带。右手背上有一个深深的齿痕,结着紫黑色的血痂。
他脸色青灰,高烧刚退,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
一双定制皮鞋踩在泥水里。
赵瑞龙下了车。
他刚从看守所里被捞出来。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青茬。身上穿着一件花衬衫,但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排,显得有些滑稽。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侯组长。这十几天号子,蹲得我骨头都快生锈了。”赵瑞龙嗓音嘶哑。他烦躁地扯了扯花衬衫的领口。
侯亮平没说话。他看着赵瑞龙身后的越野车。
四个穿着黑夹克的壮汉推门下车。
这四个人理着平头,眼神木讷。手背和脖子上带着暗红色的刺青。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四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赵瑞龙走到越野车后备箱,一把掀开。
里面放着两个黑色的帆布密码箱。
他单手拎起一个,直接砸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密码锁没扣严,箱子弹开。
里面全是成捆的旧钞票。边缘磨损,没有任何银行绑带。旁边还散落着几张黑色的不记名海外银行卡。
“京城的老头子们发话了。”赵瑞龙抓起一捆钱,在手里掂了掂。“高科技、数据中心、金融战。这三条路,全被那个姓沈的封死了。”
侯亮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箱子钱,咬破的手背传来一阵阵抽痛。
“楚河那个黑客,把九州的网络防线做成了铁桶。”侯亮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从线上走,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赵瑞龙把钱扔回箱子里。
他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叼在嘴里。旁边一个黑夹克壮汉立刻递上打火机。
赵瑞龙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
“所以,咱们换个玩法。京城给的底线是,只要能把九州集团的合法外衣撕个口子,什么手段都行。”
侯亮平走近引擎盖。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车皮上,盯着那箱旧钞。
“沈渊靠什么合规?靠的是那些高学历的技术员,靠的是严密的法务合同。”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如果对方不是体面人呢。”侯亮平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赵瑞龙。
赵瑞龙咧开嘴笑了。露出因为抽烟而发黄的牙齿。
“这就对了。泥腿子、盲流、泼皮无赖。沈渊的那些合规红头文件,对这些人没用。”
赵瑞龙指了指身后的四个壮汉。
“这是我从外省找来的死士。没有电子档案,没有任何联网信息。楚河的键盘敲冒烟了,也查不出他们的底细。”
侯亮平转过身。
他从皱巴巴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江海市地图。
双手用力一展,直接铺在那些旧钞票上。
侯亮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绕开了市中心的商务区,绕开了大青山的机房。
他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城北的一大片灰色区域。
手指用力,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南沙物流港。”侯亮平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还有配套的十二个服装代工基地。九州集团旗下唯一的劳动密集型产业。”
赵瑞龙吐出一口烟雾,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这里头,有六万个干苦力的底层工人。”侯亮平死死盯着地图。“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几千辆大货车进出。”
侯亮平眼底的疯狂再也掩饰不住。
“合规管不了六万个人的情绪。只要我们在里面点一把火,煽动流血事件。只要死几个人,把事情闹大。”
侯亮平抬手按住那箱钱。
“这就是重大群体性安全事故。红头文件就能直接查封九州的物流大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