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物流港，一号闸口。
老常的话顺着风吹过去，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司机老李愣了几秒。他猛地反应过来。机油发黑的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车辆营运证。
“对啊！我这车是自己首付八万买的！每个月还要还六千车贷！”老李挥舞着那个本子，嗓门大得破了音。
他指着侯亮平。
“我不跑九个小时，难道你们特派组给我还车贷吗！”
人群炸开了。
长时间堵车积攒的火气，瞬间有了宣泄口。
“就是！我们是来拉货赚钱的！你们贴封条，就是砸我们的饭碗！”
“谁强迫我了？我愿意跑！”
刚才那几个混在人群里准备扔石头的死士，彻底傻眼了。他们捏着石头，找不到煽动情绪的切入点。司机们的怒火，现在全对准了那些穿制服的人。
侯亮平站在重卡踏板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藏青色夹克里面那件白衬衫，已经完全贴在了后背上。
老常这招釜底抽薪，把“违反劳动法”的帽子直接掀翻了。
六万名司机全是个体户。他们不是九州的员工，劳动法根本管不到他们头上。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他手背上的那个血痂传来一阵抽痛。
他不甘心。
侯亮平猛地转头，盯着旁边的交管局负责人。
“劳动法管不了。交通法呢！”侯亮平嗓子嘶哑，像破漏的风箱。“行车记录仪的数据做不了假。疲劳驾驶涉嫌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给我开罚单！把这批车全扣了！”
交管局的人咽了一口唾沫。
顶着几千名司机吃人的目光，还有不远处沈渊冰冷的视线。他硬着头皮掏出罚单本。
“刷刷”写下几行字。撕下一张，递向前方。
“让让！都让让！”
粗犷的嗓门从人群后方传来。
周飞推开挡路的保安，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那件没扣严实的花衬衫。露出胸口发黄的白背心和粗壮胳膊上的青筋。
皮鞋踩在积水里，泥点子溅在西裤腿上。他满不在乎。
周飞走到侯亮平所在的卡车前。看了一眼那个举着罚单的交警。
老常正准备上前辩解。周飞抬起手，一把拦住了他。
周飞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罚单。
然后。
这个脸上带着刀疤、在江海市物流圈子里横着走的草莽汉子。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并拢。弯下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全场死寂。连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
侯亮平愣住了。捏着查封令的手悬在半空。
周飞直起腰。他脸上的刀疤因为憋笑而扭曲，像一条红色的蜈蚣。
“侯组长！交警同志！”周飞嗓门极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你们批评得对！”
周飞把那张罚单高高举过头顶。
“我们九州集团，之前在管理上确实存在严重的疏忽！”
他转过身，面向那几千名目瞪口呆的卡车司机。
“各位师傅。虽然咱们是挂靠关系。但侯组长说得有道理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疲劳驾驶，那是拿命在换钱！”
周飞用力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我们九州，必须做一家有良心的好企业！必须严格贯彻落实纠风办和交管局的指导意见！”
侯亮平看着周飞那张大脸。右眼皮开始狂跳。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预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密了。
周飞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总控室听着。”
“在！飞哥吩咐。”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
“拉响全园区的广播。下发一级整改指令。”
周飞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侯亮平。
“南沙物流港，从现在起，严格遵守劳动法和交通法规定的工时制度。杜绝一切剥削！”
“所有连续驾驶超过四个小时的重卡。原地熄火。”
“拔钥匙。拉手刹。”
“不管车上拉的是什么货。不管目的地是哪。所有司机，立刻下车，去园区宿舍楼睡觉。”
周飞提高了音量。
“没睡满八个小时。谁敢碰一下方向盘。我周飞亲自去砸了他的车！”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收到！”
刺耳的电流声后。
南沙物流港那分布在三千亩厂区里的几百个高音喇叭，同时响了起来。
周飞的指令，在半空中回荡。震得铁皮厂房屋顶都在嗡嗡作响。
司机老李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周飞。
他默默爬上驾驶室。
“咔嚓。”
拔下车钥匙。
“呲——”
气动驻车制动阀被重重拉起。发出一声长长的泄气声。
老李拿起那个摔裂的塑料太空杯，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宿舍区走去。
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毒。
一辆接一辆的重卡。熄火。拔钥匙。拉手刹。
闸口外。国道上。园区内。
上千辆前四后八重型卡车。
那片能把地面震得发抖的钢铁洪流。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彻底归于死寂。
黑压压的司机人群散开了。他们打着哈欠，成群结队地走向休息区。
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闸口，瞬间空了。
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冷的钢铁巨兽，横七竖八地停在马路上。把沿江国道和物流港的进出通道堵得死死的。
侯亮平站在踏板上。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
他看着这死一般的寂静，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手背上的血痂被他无意识地抠破，渗出鲜血。
他终于明白周飞要干什么了。
南沙物流港，是江海市的陆路大动脉。
这几千辆重卡上面。
拉着城南化工园区急需的冷却液。
拉着全市六十多个大型超市的生鲜和冷链蔬菜。
拉着高新开发区十几条芯片流水线的特种气体。
现在。
为了响应侯亮平“严禁剥削司机”的号召。为了当一家“有良心”的企业。
这根大动脉，主动切断了自己。
迈巴赫车旁。
沈渊靠着车门。
他手里捏着那只纯银Zippo。没有打开盖子。
“雷动。”沈渊淡淡开口。
“老板。”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消毒纸巾擦手。
“通知法务部。给市委李书记发一份合规报备函。”
沈渊看着站在重卡上瑟瑟发抖的侯亮平。
“就说，九州集团正在深刻反省，全面停工整顿。全市的物资断链，我们深表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