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物流港,内部办公大楼。
五层的监控室里,一整面墙的显示屏闪烁着幽蓝的光。
画面里全是物流港一号闸口的混乱场景。重卡堵成了一条长龙,人群推搡,塑料隔离墩被掀翻。保安和司机已经出现了肢体冲突。
周飞站在监控屏幕前。
他是九州集团物流事业部的总裁。早年跑单帮出身,肩膀上还有当年跟人抢货场留下的一道三寸长的刀疤。
周飞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没扣扣子的花衬衫。粗壮的胳膊上,青筋盘根错节。
他手里捏着一个铝壳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砰。”
水壶被他重重砸在控制台上。显示器震了一下。
“飞哥。”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调度员咽了一口唾沫。
调度员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切出几个特写镜头。
“闸口快顶不住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看着眼生。咱们要不要让防暴队上电棍?”
周飞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重卡踏板上、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喊话的侯亮平。
周飞伸手在花衬衫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上个屁的电棍。”周飞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他掏出防风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老板刚才下了死命令。安保部所有人,把手背在后面。就算被石头砸破头,也不许还手。”
调度员愣住了,敲键盘的手悬在半空。
“飞哥,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物流园封了?那几千台重卡的流水,一天得亏多少钱啊!”
周飞咧开嘴。
他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扯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转过身,走向监控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文件柜。
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哐当。”
铁皮柜门被拉开。里面没有放什么机密文件,全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蓝色档案盒。
周飞随手抽出一盒。拍掉上面的灰尘。
“啪”的一声,档案盒被他拍在控制台上。
他粗暴地扯开盒子的绑绳,从里面拿出一本边缘起毛的小册子。
封面上印着三个鲜红的大字:《劳动法》。
周飞拿着那本小册子,在手心里拍了拍。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亏钱?”周飞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起脚尖碾灭。
他走到监控屏幕前,指着画面里那个满脸通红的侯亮平。
“这帮钦差老爷,在机房断电的时候挨了一顿毒打。这才几天啊,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周飞的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指甲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以为,只要在上面盖个大红章,扣一顶‘血汗工厂’的帽子,就能把咱们九州的物流线掐死?”
他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屏幕上留下的指纹。
“我跑了十五年长途。什么阵仗没见过。拿查劳动法来搞我们?”
周飞突然笑了。
笑声在封闭的监控室里回荡,带着一股粗犷的草莽气。
他把那本起毛的《劳动法》扔在控制台上。
“他们真是不长记性。又往枪口上撞。”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安保人员走了进来。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强光手电和伸缩警棍。
“飞哥。集团总部的迈巴赫进园区了。沈董到了。”
周飞立刻收起笑容。
他把花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扯了扯下摆。
“走。”周飞拿起控制台上的《劳动法》小册子,揣进口袋。
“去迎接老板。今天这场戏,该收网了。”
物流港一号闸口外。
混乱已经蔓延到了国道上。
侯亮平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手里的高音喇叭没电了,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
他把喇叭扔在引擎盖上,转身看向旁边那几个劳动监察大队的人。
“封条贴好了吗!”侯亮平吼道,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湿透。
“侯组长,一号闸口的两百多辆重卡全贴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半卷封条,气喘吁吁地回答。
人群中,赵瑞龙安排的死士又扔出了一块石头。
这次砸在了一辆执法的依维柯车窗上。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司机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冲突眼看就要升级成暴乱。
侯亮平看着满地的碎玻璃,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闹吧。越大越好。
只要特警一到,这几万个司机的饭碗全被砸了,这笔账全都会算在九州集团头上。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嘈杂的闸口。
一辆黑色的加长迈巴赫,无视了满地的路障和人群,直接开了过来。
车头稳稳停在两辆横着的执法车中间。离侯亮平站的那辆重卡不到三米远。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辆悬挂着“江A·”连号车牌的豪车。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钻了出来。
他连那条酸臭的手帕都没拿出来,就这么顶着脑门上的油汗,走到迈巴赫的后座车门旁。
雷动从驾驶室下车。
他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西装。冷着脸,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
他伸出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条穿着纯手工定制皮鞋的腿迈了出来。鞋底踩在沾满柴油和泥水的柏油路面上。
沈渊走下车。
他身上穿着那件纯黑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外套。
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盖子弹开,合上。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刚才还闹哄哄的司机人群,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连赵瑞龙安排的那几个死士,也被沈渊身上那种冰冷压抑的气场震慑住了,捏在手里的石头没敢扔出去。
侯亮平站在重卡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渊。
他咬紧了牙关。手背上那个血痂传来一阵刺痛。
“沈渊!”侯亮平的声音在空旷的闸口回荡,带着变调的尖锐。
他指着那些被贴满封条的重型卡车。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连轴转九个小时!强迫疲劳驾驶!”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查封令。
“这是最高纠风办联合劳动监察大队下的通知。九州集团物流线,全面停业整顿!”
沈渊没有看那份查封令。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侯亮平。
他只是把打火机揣进裤兜,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老常。
“老常。”沈渊语气平淡。
“在!老板您吩咐。”老常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抱紧黑皮包。
“去跟侯组长对一下账。”沈渊看了一眼腕表。“别耽误了工人师傅们拉货。”
老常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
他转过身,面对着站在踏板上的侯亮平。然后拉开了黑皮公文包的拉链。
“侯组长啊。”老常清了清嗓子,拿出一沓厚厚的A4纸。
“您刚才说,我们压榨劳工。违反《劳动法》。对吧?”
侯亮平盯着老常手里的文件,冷笑一声。“行车记录仪的数据白纸黑字写着!你想抵赖?”
“不抵赖,绝对不抵赖。”老常连连摆手。
他把那沓A4纸举起来,抖得哗哗作响。
“这是南沙物流港,六万名卡车司机的用工合同备份。”
老常故意拉长了声音。
“侯组长,您最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合同上写的,是‘独立承运人挂靠协议’。”
侯亮平愣了一下。举着查封令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意思。”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常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
“意思就是!这六万名司机,根本不是我们九州集团的员工!”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龙门吊传来的哐当声。
老常指着那些重卡,唾沫星子横飞。
“这些车,都是司机师傅们自己贷款买的!他们是自己当老板,挂靠在我们物流港的信息平台上接单!”
“我们九州,只是提供一个中介服务,收取一点点信息费!”
老常从包里掏出那本起毛的《劳动法》小册子,直接摔在地上。
“侯组长,您要是懂法就该知道。”
老常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透着一股狠劲。
“个体户自己给自己拉活儿,连轴转了九个小时。这叫多劳多得!”
“《劳动法》,管不到个体户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