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加长迈巴赫平稳地驶上沿江高架桥。
车轮碾过路面坑洼处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车厢内却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呼风声。
老常坐在副驾驶上。他没有去掏那块发酸的手帕。
他双手死死捏着一台平板电脑,大拇指不自觉地塞进嘴里,用力啃咬着指甲边缘的死皮。
“咔。”
一块死皮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老常眉头一皱,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把带血的手指在西裤上蹭了蹭,将平板递向后排。
“老板,压不住了。交管局和劳动局是现场联合执法,开了全网直播。”
老常嗓音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沈渊靠在真皮椅背上。他没有接那台平板,只是视线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和标红的热搜标题。
“九州集团惊爆血汗物流园,司机连轴转九小时!”
“垄断寡头草菅人命,卡车司机沦为赚钱机器!”
“严查资本家压榨底层劳工!”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在普通民众最敏感的神经上。
“侯亮平这次学聪明了。”老常喘着粗气,把平板拿回来。“他在医院没搞死咱们,现在开始打民意牌了。这招太脏了。”
车载蓝牙音响发出一声轻响。楚河的声音切了进来。
背景音是一阵急促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老板,我黑进物流港周边的交通探头了。现场混进去不少脏东西。”楚河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汇报。
“一号闸口外围,停着三辆没挂牌的面包车。我查了车架号,全是报废车辆。”
楚河打了个响嗝。
“人群里混着三十多号人。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连暂住证都没有。完全是一群电子幽灵。”
雷动单手握着方向盘。他腾出另一只手,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将平板电脑的背面仔细擦拭了一遍。
“是赵瑞龙的人。”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
“这孙子昨晚刚从看守所捞出来。这批人应该是他从外省找来的死士。”
雷动把湿巾对折,扔进车载垃圾袋。
“老板,要不要让安保部的外勤组过去清场?五分钟就能把这群黑户全卸了关节。”
“清场干什么。”沈渊端起小桌板上的水晶玻璃杯。
里面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气泡在杯壁上不断炸裂。
“他们巴不得九州的安保动手。只要现场打起来,流一滴血,群体性暴乱的帽子就死死扣在了九州头上。”
沈渊喝了一口冰水。
“合法合规的企业,怎么能跟老百姓动手。”
南沙物流港,一号闸口。
气氛已经被推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上千辆重型卡车把沿江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劣质柴油的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侯亮平站在一辆前四后八重卡的金属踏板上。
他把那件崭新的藏青色夹克脱了,随手扔在引擎盖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他手里举着一个高音大喇叭。
“乡亲们!工友们!”侯亮平声嘶力竭地喊着。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
“你们看看这份行车数据!这是刚刚从车上拉出来的!”
侯亮平把那张长长的白纸举过头顶。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你们为了给九州集团拉货,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吃住在驾驶室里!生病了不敢请假,请假就要扣运费!”
他指着底下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老李。
“你们把他当人吗?你们这是在拿他的命,换九州集团财报上的利润!”
人群开始骚动。
长时间堵车的烦躁,加上侯亮平刻意煽动的话术。几个年轻司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们握紧了拳头,盯着那些拉起警戒线的保安。
黑胖主管满头大汗。他张开双手,拼命拦在保安前面。
“别听他瞎说!咱们都是按合同办事!运费结清了的!”主管嗓子都喊劈了。
“合同?”侯亮平冷笑一声,口水喷在喇叭上。“那是霸王条款!是卖身契!”
人群外围。
几个理着平头、穿着黑夹克的壮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就是赵瑞龙派来的死士。
他们不需要喊口号。其中一个壮汉突然低头,从地上抠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铺路石。
他混在司机堆里,胳膊一抡。
“嗖——”
石头越过人群,重重砸在一个年轻保安的头盔上。
“砰”的一声闷响。保安应声倒地,头盔面罩裂开了一道口子。
“打人了!保安打人了!”几个死士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瞬间炸锅了。
推搡开始了。最前面的几个司机被后面的人挤着,撞在警戒线上。塑料隔离墩被推翻在地。
侯亮平站在卡车踏板上。
他看着乱成一团的闸口,布满红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被自己咬出来的紫黑色血痂。
打吧。闹吧。
只要出了人命,只要防暴特警入场。九州集团这块重资产物流的地盘,就会被彻底封死。
高架桥上,迈巴赫车内。
老常看着平板里越来越混乱的直播画面,急得直拍大腿。
“老板,这狗东西是真要把天捅破啊!”
老常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把平板扔在腿上,双手死死抱住黑皮公文包。
“之前沙瑞金带头查咱们,嫌咱们重工垄断,嫌咱们电力垄断!好不容易把那口危害公共安全的黑锅扣回去了!”
老常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这孙子换套路了!跑来查咱们物流压榨员工!查违反劳动法!”
老常也是干法务出身的,他太清楚这条红线的杀伤力了。
“六万个司机啊!九小时连轴转的行车记录是铁证!”
老常声音发颤。
“劳动监察大队只要把这个定性为‘系统性强迫劳动’。不仅物流港要被查封,咱们法务部连带责任人都得进去蹲局子!”
雷动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迈巴赫的V12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速飙升到了一百二。
后排真皮座椅上。
沈渊将水杯放回小桌板。
他拿过老常扔下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关掉了嘈杂的直播画面。
点开了楚河刚刚发过来的两个加密文件夹。
一个是【南沙物流港司机劳务合同备份】。
一个是【重卡车辆产权归属登记册】。
沈渊点开第一份文件,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然后,他点开第二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沈渊手指划过屏幕的微小电流声。
几秒钟后。
沈渊把平板锁屏,随手丢在旁边的真丝座椅上。
修长的手指伸进口袋,再次摸出那只纯银Zippo。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
幽蓝色的火苗亮起,倒映在沈渊深邃的眼睛里。
沈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他没有点烟,只是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纯银外壳。
突然。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声音在压抑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常愣住了。他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后排的沈渊。
“老板……您,您笑什么?”老常连擦汗的动作都忘了。
沈渊合上打火机盖子。
“咔。”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将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南沙物流港轮廓。
“我笑侯亮平,还是太不懂法了。”
沈渊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们居然主动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