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北郊，南沙物流港。
这是华东地区最大的陆路货物集散中心。占地三千多亩，一眼望不到头的集装箱像彩色的积木一样堆叠。
空气里弥漫着未充分燃烧的劣质柴油味。混杂着橡胶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焦臭。
两百多台巨型龙门吊同时作业。钢铁碰撞的“咣当”声震耳欲聋。
这里没有市中心写字楼的冷气和咖啡。只有机油、汗水和灰尘。每天有超过六万名重卡司机在这里进出，维系着九州集团庞大的实体产业命脉。
清晨七点。换班的高峰期。
三辆喷着蓝白条纹的交通执法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声，从沿江公路呼啸而来。
带头的依维柯猛地一脚刹车，横在了物流港一号闸口的正中央。
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印记。
几十个穿着交通局和劳动监察大队制服的人跳下车。迅速拉开警戒线，把闸口堵得死死的。
侯亮平从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铮亮。
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个代表官方意志的调查组长模样。
只是他右手背上，那个被自己咬出来的紫黑色血痂，还露在衬衫袖口外面，显得有些违和。
一辆满载着纺织原纱的前四后八重卡刚好驶到闸口。
侯亮平大步走过去。
他扬起手。两个执法人员立刻上前，用力拍打重卡高高的车门。
“熄火！拔钥匙！下来接受检查！”
司机老李吓了一跳。他一脚踩死刹车。气动阀门发出“呲”的一声长鸣。
老李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他抓起副驾驶上的一个塑料太空杯，推开车门，踩着踏板跳了下来。
刚一落地，老李双腿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赶紧伸手扶住冰冷的车门。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领导，怎么了？我营运证和行驶证都在车上，全齐的。”老李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手，哆嗦着去掏口袋。
侯亮平没有接证件。
他盯着老李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抖的小腿。
“把这辆车的北斗行车记录仪数据全部导出来。查他的行车轨迹和引擎启动时间。”侯亮平头也不回地吩咐。
一个拿着便携式数据读取器的技术员爬上驾驶室。
插上线缆，几秒钟后，读取器连接的微型打印机开始工作。
“呲啦呲啦——”
一张长长的白色数据单吐了出来。
技术员扯下单子，递给侯亮平。
侯亮平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他的呼吸逐渐粗重。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老李那件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短袖领口。
“过去七十二小时，你这辆车的引擎只熄火了四个半小时！”侯亮平嗓门很大，声音在空旷的闸口回荡。
“单次连续行驶超过九个小时！谁给你的胆子！”
老李吓坏了。手里的塑料太空杯掉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缝。茶水泼在泥地里。
“领导……我，我那是……”老李结巴了，喉结上下滑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物流园的值班主管带着几个保安急匆匆跑过来。
主管是个黑胖子，跑得直喘粗气。他赶紧挤进人群，挡在老李前面。
“侯组长，侯组长！误会。咱们物流园一直是合法合规营运。您这例行检查，不用动手吧。”主管掏出一包软中华，想往侯亮平手里塞。
侯亮平一把打飞了那包烟。
香烟散落一地。被沾着泥水的皮鞋踩扁。
侯亮平把那张长长的数据单直接拍在主管的胖脸上。纸张边缘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例行检查？我这是在救命！”
侯亮平指着闸口外排成长龙的重型卡车。指尖发抖。
“你们九州集团标榜自己是合法纳税的企业！结果呢？”
侯亮平转过身，面向那些被堵在门口的司机，大声嘶吼。
“让司机连轴转三天三夜！疲劳驾驶！把人当成不知疲倦的牲口！这就是你们九州的合规？”
他双手抓住重卡的保险杠，转头盯着那个黑胖主管。
“万一司机在高速上打个瞌睡，几十吨的车冲进人群，死多少人谁来负这个责任？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血汗工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资本家！”
侯亮平的几句话，字字诛心。
几个围观的年轻司机互相看了一眼，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知道跑长途苦，但被官方这么一喊，情绪底层的火星子眼看就要被点燃。
隐藏在人群外围的面包车里，赵瑞龙安排的几个死士正盯着侯亮平的动作。只要侯亮平下令抓人，只要现场发生推搡，他们就会冲出去把事情彻底搅乱。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封条。
还有那枚代表特派调查组的大红公章。
“通知市交管局和劳动监察大队。”侯亮平喘着气，把公章重重砸在查封令上。
“南沙物流港，涉嫌系统性违反《劳动法》和《交通安全法》。严重压榨劳工，罔顾公共安全。”
他把查封令举到半空。
“全面查封园区！所有涉事车辆当场扣押！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执法人员立刻拿着封条，冲向那些重卡。红白相间的封条被贴在了车门和集装箱的锁扣上。
庞大的物流港，瞬间陷入瘫痪。
九州集团总部，六十六层。
“砰！”
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撞开。
老常连门都没敲。他脚底下一个打滑，差点摔在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
他死死抱着黑皮公文包，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脑门上全是冷汗。
“老板！出大事了！”
老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办公桌前。嗓子都劈了。
“侯亮平带人把南沙物流港的大门堵了！一千多辆刚回来的重卡被贴了封条。六万个司机全被扣在园区里！”
沈渊坐在黑色真皮转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
雷动站在门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把老常刚才撞开的黄铜门把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对折，扔进废纸篓。
“他用的什么理由。”沈渊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他查了所有大车的行车记录仪！”老常急得直拍大腿，裤管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说咱们压榨底层劳工！说咱们的卡车司机严重疲劳驾驶，单次连轴转了九个小时不让熄火！”
老常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现场视频。
画面里，侯亮平正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血汗工厂”“资本家草菅人命”。
“老板，这顶帽子扣得太毒了！”老常咽了一口唾沫。“现在外面舆论全炸了。劳动局和交管局联合办案。这要是坐实了违反《劳动法》，物流港的营运执照会被直接吊销的！”
沈渊放下咖啡杯。
白瓷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伸进纯黑真丝衬衫的口袋。
摸出了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没有点火。
沈渊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免提键。
“楚河。”
“在呢老板！”耳机里传来楚河嘎嘣嘎嘣嚼薯片的声音。“物流港的监控我全接管了，侯亮平这孙子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把南沙物流港那六万个司机的用工合同。还有那一万辆前四后八重卡的产权归属文件，全部导出来。”
沈渊站起身。
他把Zippo打火机随手揣进裤兜。伸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
“发给公关部和法务部。”
老常愣住了。他看着沈渊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理了理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
“老板……咱们现在发劳动合同干嘛啊？那不是授人以柄吗？”
沈渊看了一眼老常。
“既然侯组长这么关心基层司机的劳动权益。那九州作为合法企业，有义务去现场给他普普法。”
沈渊迈开腿，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告诉侯亮平。”
沈渊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九州集团旗下，从来就没有过‘疲劳驾驶’的员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