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应急指挥中心。
中央空调罢工快三个小时了。没窗户的屋子活像个闷罐。十几个人挤在里头,汗臭味、脚臭味混着劣质烟草味,熏得人直反胃。
两盏军用应急灯摆在会议桌两头。
惨白的光柱打在天花板处,把屋里照得像个停尸房。
沙瑞金瘫在主位的折叠椅里。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立领夹克已经皱成了咸菜干,领口沤着一圈发黄的汗渍。
他面前,放着那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道歉信。
右下角,最高调查组的红头公章已经盖上了。印泥还没干透,在惨白的光下泛着暗红。
“我签了。公章也盖了。”沙瑞金嗓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抬手抹掉脑门的冷汗,手指头点着那张纸,“剩下的,你们几个专员,挨个签字。把私章都按上去。”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专员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高育才站在最外圈。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江海省环保厅调上去的特级专员。平时最注重仪表,今天停电热得不行,他还死死扣着灰色西装的扣子。
高育才推了推鼻梁处的无框眼镜。
他慢吞吞地走上前,眯着眼,凑到那张纸跟前扫了两眼。
“盲目执法……不懂业务?”
高育才读出声。他喉结猛地上下滑动,一口气没倒上来,连打两个响亮的响嗝。一股浓烈的大蒜味在桌边散开。
“这、这成何体统!”
高育才猛地直起腰,手指头戳着桌面,指甲盖按得泛白。
“这是指鹿为马!是公报私仇!”高育才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指挥中心带着刺耳的回音。
沙瑞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吭声。
李达康原本蹲在墙角抽闷烟。听见这话,他把烟头往地砖处狠狠一碾,腾地站了起来。
“高专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咬文嚼字?”李达康解开衬衫风纪扣,大步走过来。
“李书记,这是原则问题!”
高育才把那张道歉信一把抓起来,在半空抖得哗哗响。
“我高育才,水木大学环境工程系客座教授!我出的环保评估报告,连京城发改委都当标杆供着!我发过三十多篇核心期刊!”
高育才气得原地转了两圈,西装下摆跟着甩动。
“他沈渊一个满身铜臭的奸商,让我登报承认不懂业务?我这三十年的清誉,不就毁于一旦了?我这老脸往哪搁!我以后还怎么带博士生?”
“脸?”
沙瑞金冷笑出声,声音像生锈的锯条锯木头。他掀起眼皮,盯着高育才。
“高教授。你那张老脸,能挡住化工厂里漏出来的光气吗?能让全市几百家医院的手术台亮起灯吗?”
高育才梗着脖子,伸手拽了拽发皱的西装领口。
“一码归一码!”高育才唾沫星子乱飞,“沙书记,士可杀,不可辱!咱们是京城派下来的钦差,代表的是中枢的脸面!”
他指着那张纸,痛心疾首。
“签了这丧权辱国的东西,咱们回去怎么交差?这不仅是侮辱我个人,这是在把咱们华夏文人的风骨放在泥水里踩!”
李达康气疯了。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高育才的西装领带。用力之大,直接勒得高育才直翻白眼。
“去你妈的风骨!”李达康爆了粗口,唾沫全喷在高育才的眼镜片处。
“外面几万老百姓快憋死了!十字路口因为没红绿灯,连环撞车死了好几个了!你为了你那点破职称、破面子,拉着全市给你陪葬?”
高育才双手乱抓,死命推开李达康。
“刺啦”一声。灰西装的袖子裂开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
高育才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会议桌边缘。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粗鄙!简直是草菅人命……不,简直是有辱斯文!”高育才哆嗦着手指,指着李达康和沙瑞金。
“你们怕他沈渊,我不怕!文死谏,武死战!我今天就是死,也不受这跨下的胯下之辱!”
高育才转过头,盯上了指挥中心正中间那根粗壮的大理石承重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摘下鼻梁处的无框眼镜,小心翼翼地折好镜腿。然后“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处。镜片磕碎了一个角。
“我今天就拿这腔热血,溅在你们这帮软骨头的脸上!”
高育才低下头,像头发疯的老水牛,闭着眼,直直冲着大理石柱子撞过去。鞋底在防静电地板处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拦住他!”
一直坐在主位没出声的吴主任,猛地拍了一把桌面。搪瓷缸里的凉茶溅了几滴出来。
门口站着的两个武警反应快。
两人飞扑过去。一个死死抱住高育才的腰,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三个人借着惯性滚成一团,重重砸在地板处,发出一声闷响。
高育才被按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还在死命扑腾,手脚并用地乱踢。
“放开我!让我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文人的骨气不能丢啊——”高育才嚎得像村口杀猪。
吴主任端着搪瓷缸,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高育才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地打滚的环保专员。
“高教授。戏演够了吗?”吴主任喝了口凉茶,吐出一根茶叶梗。
高育才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慢了半拍。
吴主任蹲下身,从桌处拿起那张道歉信,直接拍在高育才沾满灰尘的脸上。
“你想死,没人拦着。大理石柱子在那,你撞。”吴主任声音平淡。
“撞完之后,我立马给水木大学和环保部去函。通报你玩忽职守、抗拒抢险,导致特大安全事故。”
吴主任凑近了一点,盯着高育才浑浊的眼睛。
“你的退休金全额停发。你老婆在体制内的工作,一撸到底。你那个刚考上部委公务员的儿子,政审重新倒查二十年。”
高育才眼珠子瞪圆了,呼吸瞬间卡壳。
吴主任站起身,掸了掸中山装的下摆。
“你用一条贱命保了你的清誉。你全家替你还这几万条人命的债。高教授这笔账算得,真精明。”
高育才像个被扎破的皮球,瞬间瘪了。
他不再扑腾了。两名武警松开手,退到一边。
高育才瘫在地砖处,大口喘着气。他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双手撑着会议桌勉强站稳。
他看着桌处那支签字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拿了三次,才把笔抓在手里。
笔尖落在纸面,划破了第一层纸纤维。“我签……我签……”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写下歪七扭八的名字。
高育才从内兜里掏出私章,哆嗦着沾了印泥,盖在自己的名字处。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折叠椅里,双目无神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剩下的几个专员见状,排着队走过来,一个个低着头把字签了。没一个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沙瑞金看着盖满私章的道歉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全了。”他把纸递给旁边的联络员,“传真给九州庄园。让他们立刻通电。”
联络员刚接过纸。
放在桌角的那部红色保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伴随着急促的嗡嗡声,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扎耳。
沙瑞金眉心一跳。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刚听了一句。
手腕猛地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面,又滑落到地砖处,电池后盖摔得飞了出去。
“怎么了?”李达康紧张地凑过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沙瑞金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比应急灯的光还要惨白。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合不拢。
“市第一医院来电……”沙瑞金咽了口干沫,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和惊恐。
“侯亮平……侯亮平光着膀子冲进骨科病房。他拿着一把生锈的改锥,正抵着瑞安的脖颈大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