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砸在庄园的防弹玻璃上,水流连成线往下淌。
全景恒温书房里,黑胶唱片机慢吞吞地转着。大提琴的低音混着外头的雷声,听起来有点发闷。
沈渊陷在单人沙发里。
纯黑真丝衬衫没半点褶皱,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端着加了老冰球的威士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纯银Zippo。
咔哒。金属盖弹开,火苗亮了一下又被按灭。
吧台前,雷动正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把电脑底座和吧台的木纹边缘对得严丝合缝,这才按下回车键,接通了加密的视频连线。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江海市应急指挥中心的画面。
那边没电。全靠两盏军用应急蓄电灯撑着。惨白的光打在几个人的脸上,照得像一群在停尸房开会的活鬼。
最高纠风办的吴主任坐在中间,灰白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
沙瑞金站在旁边。那件深蓝色立领夹克已经皱成一团咸菜干,领口处沤着一圈深色的汗渍。李达康蹲在墙角,正疯狂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
“沈渊。”吴主任看着屏幕,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带点回音。
沈渊没挪窝,就着酒杯抿了一口。老冰球撞击杯壁,叮当响了一声。
“吴主任有何指教?”他嗓音慵懒,连眼皮都没抬。
“少废话。”吴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你刚让人传话,说有物理强制复电的法子。现在江海市停摆快三个钟头了,化工园那边急着要电降温。开条件吧。”
屏幕里,沙瑞金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摄像头。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举到摄像头正前方。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笔挺,没一丝卷边。
“这是我们老板起草的谅解备忘录附件。”雷动声音像掺了冰渣,字正腔圆。
“鉴于调查组违规指挥,导致九州集团名誉严重受损、股价面临跌停风险。复电可以,但需要调查组公开澄清事实。”
沙瑞金两步跨到摄像头前,双手撑着桌面。
“澄清?认罪书我都签了,你们还想干什么!”他嗓子全哑了,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常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
他水桶腰挤进监控画面,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他拿酸臭的手帕抹了把秃脑门的汗,绿豆眼笑成一条缝。
“沙书记,您别急啊。”老常清了清嗓子,“内部认罪书那是给京城看的。咱们江海的老百姓和股民不知道啊。”
老常从包里掏出个手机,点开一张排版图,怼到镜头前。
“喏,我连报社都联系好了。江海早报,明天一早的头版头条,咱们包圆了。”
屏幕那头的几个人定睛一看。
排版图最上方,是七十二号黑体加粗的大字。黑压压地占据了半个版面。
标题只有八个字:盲目执法,不懂业务。
下面是一封不足五百字的道歉信。字里行间全是用词卑微的检讨,承认整个断电事故全是调查组外行指导内行搞出来的烂摊子。
最底下,留着好几个空位,标注着要盖调查组公章和全体专员的私章。
“放屁!”
沙瑞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狠狠砸向地面。塑料瓶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在省报头版头条登这种东西?这是把国家的脸面、把京城的脸面放在泥水里踩!”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沈渊!你别做梦了!这字我要是签了,这章我要是盖了,我沙瑞金以后在体制内还算个什么东西!”
沈渊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迈着长腿走到屏幕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压迫感透过屏幕直逼过去。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点燃嘴角咬着的香烟。
“脸面?”
沈渊吐出一口淡灰色的烟圈,冷眼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你带人砸我机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脸面?现在化工厂十几万吨的光气就快漏了,你跟我谈体制内的面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哒哒作响。
“你个人的面子,比几万条人命还金贵?”
沙瑞金咬破了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吴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把搪瓷缸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沙瑞金。”吴主任看着他,眼神透着死气沉沉的冷漠,“按他说的做。”
“吴主任!”沙瑞金猛地转头,满脸不可置信,“这通报要是发出去,咱们调查组就成了全国的笑柄了啊!”
吴主任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军区钢印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笑柄也比枪毙强!”吴主任声音拔高,“你看看这是什么?军事法庭的预批捕令!今晚没电,明天第一颗吃枪子的脑袋就是你的!”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个红彤彤的钢印。
他像一截枯木一样僵在原地。腿窝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输了。输得底裤都没剩。
“我……我签。”沙瑞金喉结滚了滚,干巴地吐出两个字。
他哆嗦着手,从内兜里摸出一支钢笔。拔笔帽的时候,手抖得死活拔不开,最后还是用牙咬着硬拔下来的。
“哎,沙书记,别光签字啊。”老常在屏幕这边直跳脚,手帕挥得像投降的白旗,“公章!带国徽那个红章!往右下角按,多哈两口气,别盖虚了啊!”
沙瑞金眼眶红得滴血。
他从手提箱里摸出那个象征权力的公章,对着哈了口热气。然后像按手印一样,重重地砸在打印好的道歉信上。
印泥洇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十分钟后。
书房角落的传真机响了起来。纸张滋滋啦啦地往外吐。
雷动走过去。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把传真件边缘多余的白边切得干干净净。确认签名和公章清晰无误后,才双手递给沈渊。
沈渊扫了一眼。
他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吴主任,痛快。”沈渊冲屏幕抬了抬下巴,“雷动,通知应急抢修队。去大青山物理闸口,合闸供电。”
李达康在屏幕那头一听,直接跪在地上嚎了一嗓子。
“沈董大义啊!江海市有救了!”李达康抹着脸上的泥水和泪水。
视频连线切断。屏幕黑了下去。
老常美滋滋地拿着那张传真件,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东西明早一见报,沙瑞金这帮人算是彻底废了。往后谁还敢拿红头文件来咱们九州指手画脚。”
沈渊没接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黑沉沉的雨夜。纯黑真丝衬衫在玻璃上倒映出一个冷酷的轮廓。
“这只是一半。”沈渊将烟头摁进铜制烟灰缸,火星滋啦熄灭。
雷动收起电脑,推了下眼镜。
“老板的意思是,还得等侯前组长那边的消息?”
“他是个聪明人。被逼到绝路上的狗,咬起人来才最狠。”沈渊扯起一侧嘴角,目光投向市区医院的方向。
“拿不到沙瑞安那个内鬼的供词,这盘棋,还不算死局。”
与此同时。江海市第一医院,骨科特护病房。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备用电源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砰!”
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门锁碎裂,木屑横飞。
侯亮平光着膀子,浑身湿透,踩着一地的碎木头走了进去。他赤脚踩在水磨石地上,留下一串带着血丝的泥脚印。
病床上,鼻梁骨打着石膏的沙瑞安猛地惊醒。
他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床前那个像水鬼一样的男人。
“侯、侯亮平?”沙瑞安吓得往后缩,声音打颤,“你他妈疯了?光着身子跑我这来干嘛!”
侯亮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笑。
他反手关上门,从滴水的西裤兜里,缓缓抽出一把路上捡来的生锈改锥。尖端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沙少爷。借你的命,给我铺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