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道树杈般的闪电撕裂黑漆漆的夜空。沉闷的雷声紧跟着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江海市全城停电,整座山头伸手不见五指。唯独半山腰那座占地百亩的庄园,亮着十几盏大功率的氙气探照灯。独立微电网在疯狂运转,刺眼的光柱把周围的雨帘照得像发光的银针。
侯亮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他那双几千块的高定皮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被碎石子割出十几道血口子。混着黄泥水,疼得他每走一步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侯局……咱、咱们真要往山头爬?”身后跟着的三个调查组员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磕碰出哒哒的动静。
“不往山头走你想去哪死!”侯亮平猛地回头,嘶哑着嗓子吼。
他抹了把脸处混着雨水的鼻涕,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癫狂。
“明天早晨军、军事法庭的人就来拿我了!不想挨枪子就给我爬!”
他本来就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裹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此刻全被暴雨淋得透湿,死死贴在皮肉处,寒风一吹,透心凉。
几个人连滚带爬,终于摸到了庄园那扇纯铜雕花大铁门外头。
侯亮平冻得手指关节彻底僵硬。他拿拳头去砸门,砸得手背破皮渗血,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旁边的门房岗亭滑开半扇玻璃。
保安队长老李穿着防弹级别的高级雨衣,嘴里正嚼着槟榔。他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雨里吐了一口血红的槟榔汁。
“大半夜的号丧啊?这儿是九州集团私人住宅,要饭滚市里去。”老李骂骂咧咧。
侯亮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铁门外的水坑里。
黄泥水溅了他一脸。他顾不得擦,死死扒着冰冷的铁栏杆,喉结艰难地滑动着。
“大兄弟……我、我是调查组的侯亮平。求你通报沈董一声,我来认罪了。”
老李翻了个白眼,按下对讲机按键。
庄园二楼,全景恒温书房。
窗外风雨交加,屋里暖气开得人昏昏欲睡。黑胶唱片机正慢悠悠地转着,放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沈渊陷在意大利小牛皮沙发里。纯黑真丝衬衫敞开两颗扣子,冷白皮没半点瑕疵。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咔哒。金属盖弹开,火苗舔舐着幽暗的空气。
雷动站在红木吧台前。他手里拿着一条纯白的无菌毛巾,把高脚杯的底座擦得发亮,杯子边缘必须和吧台木纹完全对齐。
老常抱着黑皮公文包,大半个身子贴着落地玻璃。他拿酸臭手帕擦着玻璃表面呼出的水汽,往下瞅。
“哎哟喂,董事长您瞧!”老常指着楼下大门,绿豆眼放贼光,“侯大局长跪泥坑里了!跟落汤鸡似的,这画面看着真下饭。”
沈渊端起威士忌,老冰球在杯子里晃荡出叮当脆响。
他浅喝了一口,嗓音慵懒:“他带了几个人?”
“算他四个。全冻得直哆嗦。”老常搓着手,油汗直冒,“真放他们进来?万一那身泥巴脏了咱们大厅的波斯地毯怎么办。”
沈渊轻笑出声,将酒杯搁在茶几表面。
“咱们九州可是讲究环保合规的本分企业。侯前组长亲自签发过文件,要求严控外来污染源。”沈渊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眼神透着毒辣。
“通知门岗。想进门可以,把那身带了市区酸雨和泥巴的官皮,全给我扒了。光着膀子走进来。”
楼下。大雨越下越密。
老李收到指令,打开岗亭门边的扩音器。
“外头的听着!咱们董事长说了,你们身上污染超标,不符合环保合规红头文件。”老李嚼着槟榔,声音在雨里带着沉闷的回音。
“想进门?先把衬衫外套全脱了!光着进来!少一件不脱,就外头淋着吧!”
侯亮平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件白衬衫,曾经是他横行霸道、指点江山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他必须亲手撕碎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侯局,不能脱啊!”旁边一个小年轻组员急得哭了,“咱们代表的可是京城……脱了以后怎么见人!”
侯亮平猛地转头,眼底满是困兽般的血丝。
“见人?明天命都没了,你跟阎王爷讲面子去吧!”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双手哆嗦着扯住白衬衫的领口。刺啦一声,扣子崩飞在烂泥里。他胡乱把湿透的衣服扒下来,露出白花花、冻得发青的皮肉。
寒风一吹,他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直接甩在下巴处。
剩下的组员见状,绝望地闭眼,跟着把外套衬衫脱了个精光,光着膀子在雨里瑟瑟发抖。
沉重的雕花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侯亮平顾不得脚底的伤,连滚带爬地冲进庄园。一路上全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昂贵的雕塑,对比着他这一身烂泥,讽刺到了家。
冲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恒温系统的暖风迎面扑来,侯亮平舒服得骨头都软了。他直接瘫在几百万的波斯地毯处,把名贵的羊毛蹭出一大片黑泥。
沈渊双手插在真丝西裤口袋里,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走下。
皮鞋踩在实木台阶表面,声音清脆。
“侯前组长,深夜来访,连件衣服都不穿,这作风够豪放的。”沈渊停在最后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侯亮平哪还顾得上羞耻。
他爬过去,脑袋狠狠磕在地毯处,发出沉闷的响动。
“沈董!我脱了,我认栽!求您给全省合闸吧!吴主任发话了,二十四小时不通电,我就得上军事法庭吃枪子儿啊!”
侯亮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看着沈渊,眼神像条摇尾乞怜的土狗。
雷动走过来,手里递过一把沉甸甸、带着绝缘橡胶套的重型大钳子。
“当啷”一声。钳子砸在侯亮平眼前的地毯处。
沈渊摸出Zippo点燃一支烟,淡灰色烟雾慢慢飘散,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合闸?可以啊。我早跟你说过了,十二个核心变电站物理锁死了,没法远程操作。”沈渊嘴角的弧度带着让人胆寒的残忍。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地面的钳子。
“拿着它。去总控变电站,徒手把那十万伏特的高压线路接回来。你是死是活,看你侯大局长的造化了。”
侯亮平盯着那把钳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十万伏特徒手接?那会瞬间变成一堆焦炭!
他吓得尿意又涌了上来,捂着脸嚎啕大哭:“我不去……去了也是死啊!沈董,你干脆杀了我吧!”
“不想去送死也行。”
沈渊突然轻笑一声,掸了掸烟灰。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阴寒的算计。
“一小时前,有个江海市本地的内鬼,用国安端口黑进了我九州的资金池。这端口权限,可是你们调查组才有的。”
沈渊俯下身,冰凉的目光死死钉在侯亮平那张惨白的脸上。
“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捅你的刀子,想抢你侯亮平的功劳?说出一个名字,这电,我替你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