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数据中心。暴雨疯狂砸击着简易防雨棚的铁皮顶,噪音震耳欲聋。
机房最深处,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松香和绝缘橡胶味。
唐老满身机油污渍。他把嘴里嚼烂的半截香烟吐在水洼里,抬起穿着厚重绝缘靴的脚,碾灭。
他双手戴着沾满黑色硅脂的高压绝缘手套,死死握住那根重达几十斤的工业级黄铜复位拉杆。
耳机里传来沈渊那句平淡的“通电”。
唐老腮帮子一咬,双臂肌肉暴起。
“哐当——”
沉重的金属拉杆被他整根压到底。粗大的纯铜触点生硬地咬合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目的蓝色电弧。
低沉的电磁共振声瞬间穿透混凝土地板,顺着大青山的岩层向外辐射。
一排排漆黑如棺材的服务器机柜上,绿色的指示灯如同多米诺骨牌,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蔓延。
电流顺着粗壮的主干光缆,如同复苏的血液,冲向整个江海市。
市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前。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面前的城市,是一片死寂的黑。只有雨点砸在玻璃上的白毛汗。
他的办公桌上,红色保密电话的听筒就这么被扔在桌面上。里面还在传出化工园区厂长带着哭腔的汇报:“李书记!冷却塔水泵停摆第三十分钟!压强表快爆了!”
李达康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东西。
突然。
正对着市委大楼的江海电视塔上,最高处的航空障碍灯亮起了一个红点。
紧接着,仿佛有人在巨大的沙盘上按下了启动键。
沿江大道两旁,绵延十几公里的路灯“唰”地一下连成两条金色的火龙。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集体闪烁了两下,恢复了红黄绿的交替。
街边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写字楼里的彻夜长明灯、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窗户。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全城几十万盏灯火,将暴雨中的江海市瞬间照得透亮。
李达康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茶几边缘。他没喊疼,只是一屁股跌坐在真皮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
城南化工园区。
震耳欲聋的光气泄露一级警报声戛然而止。
控制室里,备用电源指示灯熄灭,主电网的绿色信号灯常亮。
三台巨型工业水泵发出沉闷的轰鸣,冷却水疯狂灌入即将沸腾的反应釜夹层。
戴着防毒面具的厂长双腿脱力,直接滑倒在泥水里。他扯下面具,抓着对讲机大吼:“压强降了!降了!阀门锁死!”
几十个工人扔掉手里的重型扳手,躺在满地积水里,看着头顶重新亮起的探照灯,又哭又笑。
市区街道上。
积水没过脚踝的十字路口。几个穿着荧光雨衣的交警正扯着嗓子指挥乱成一锅粥的车流。
头顶的信号灯一亮。
原本暴躁狂按喇叭的司机们愣住了。
有人摇下车窗,把手电筒扔在副驾驶上。有人探出头,对着外面的雨幕大喊了一声。
街角的便民超市里。老板正拿着马克笔在纸板上写“停电断网,只收现金”。
头顶的LED吸顶灯闪了两下,大亮。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弹出开机画面。
老板把纸板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对着排队买蜡烛的街坊邻居咧开嘴。
“来电了!可以扫码了!”
欢呼声从街头巷尾炸开,盖过了暴雨的动静。
而在江海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住院部。
气氛却诡异地凝固到了极点。
“啪!”
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全亮了。
惨白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刚才应急灯制造的那种阴森绝望的氛围。
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
侯亮平光着膀子站在那里。刚才在黑暗里,他拿着改锥和打火机,像个穷途末路的悍匪。
现在灯一亮。
他身上那些还没洗干净的泥点子、因为极度紧张而轻微抽搐的脸颊肌肉、还有那条并不合身的湿透西装裤,全都暴露在强光下。
他手里那个一块钱的透明塑料打火机,可笑得像个儿童玩具。
灯光打在沙瑞安惨白的脸上。他脖子上的那道血痕分外扎眼,鼻涕流进了嘴里。
“断电结束了。”吴主任站在安全距离外。他抬起手,挡了一下刺眼的灯光。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打火机的火苗还在跳,显得那么滑稽。
吴主任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震动。
他单手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另一只手掏出一部带有物理按键的保密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未知的乱码。
吴主任点开。
里面是楚河打包发送过来的三十多页抓包日志,还有IP地址锁定、MAC地址比对结果。
最核心的一页,是一张资金流水拦截截图。金额:一千五百亿。操作端口:省厅国安专用信道。授权密钥签名:沙瑞金。
吴主任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中山装口袋。
吴主任拧开搪瓷缸的盖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沙特派员。”吴主任的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刚才侯组长反应的情况,组织上已经收到确凿证据了。1500亿的盘子,你侄子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沙瑞金原本还死死抓着病房的门框。
听到这句话,他下巴上的肉猛地一哆嗦。
手指一点点松开。指甲在木门框上刮出难听的刺啦声,生生劈裂了。
沙瑞金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满地的医用酒精瞬间浸透了他的深蓝色西裤。刺鼻的酒精味直冲脑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结像被卡住了一样上下滑动。
全完了。
在全省灯火重新亮起的这一刻,特派调查组的威信,连同沙家的底牌,被这惨白的灯光照得稀碎。
网络上的舆论,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发酵。
江海早报的那份特刊,随着通电恢复网络,被人拍照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热搜榜单在短短十分钟内大换血。
“江海停电真相:调查组盲目执法导致!”
“全责认领书曝光!九亿设备损毁谁买单?”
“九州集团冒死合规复电,挽救化工园区危机!”
民众的愤怒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在黑暗中苦苦煎熬了快一个小时的江海市民,此刻彻底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毒瘤。
不是那个身家万亿的寡头企业。
九州集团从头到尾都在遵守“合规”的红头文件。哪怕被剪断了电缆,哪怕烧毁了服务器,他们也是在拿到了消防部门的审批后,才敢战战兢兢地给全城送电。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钦差老爷,才是差点把半个城市送上天的罪魁祸首。
万亿寡头的威名,在这一刻,不再是冷冰冰的财富数字。
它变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不违法,我只是把你的规矩执行到死。我让你黑,你就得在恐惧里发抖;我让你亮,你才能跪在光里看清自己的死状。
拯救城市的真神,和合法的绞肉机,完美重合。
加长迈巴赫平缓地驶入市第一医院的大门。
车轮碾过水坑,积水在轮胎两侧劈开。
车子稳稳停在急诊楼下的雨棚外。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老常抱着黑皮公文包钻了出来。他脑门上的油汗早就没了,现在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
雷动从另一侧下车。他穿着黑西装,撑开一把硕大的纯黑雨伞。
伞面张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后座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纯手工定制皮鞋的腿迈了出来。鞋底踩在地面的水洼上,却没有溅起一滴泥水。
沈渊走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灯光照得通亮的医院大楼。
手里那只纯银的Zippo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被他随手揣进西裤口袋。
“走吧。”沈渊迈开腿,踩着医院大厅的防滑地砖往里走。
老常紧紧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地上咔哒作响。
“咱们去看看沙特派员。身为合规纳税的受害者,九州集团有义务,帮调查组把这出戏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