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保密手机摔在防静电地板上。
塑料后盖崩飞，电池滚进墙角的阴影里。沙瑞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僵在原地。
李达康蹲在旁边，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揪住沙瑞金那件发馊的深蓝色夹克，手指头都在哆嗦。
“侯亮平挟持你侄子？他光着膀子在医院发疯？”李达康咽了口唾沫，“他这是被沈渊逼上绝路，要拉着沙家垫背换电闸啊！”
沙瑞金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砖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往外跑，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站住。”
吴主任坐在折叠椅里，没动。他端着那只掉漆的搪瓷缸，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梗。
“江海市的电一天没通，你这个特派员，哪也不许去。就在这儿给我耗着。”吴主任声音平淡，却像座大山压在沙瑞金头顶。
旁边的联络员拿着那张签好字、盖好公章的道歉信，正准备往传真机里塞。
桌角那部内部座机突然响了。
联络员手一抖，按下了免提键。老常那欠揍的公鸭嗓，夹着大雨的杂音从扩音器里钻了出来。
“哎哟，沙书记，情况有变啊。”
老常在电话那头吧嗒吧嗒抽着烟，嗓门贼大。
“我刚跟江海早报的总编通过气。人家说了，这稿子太敏感。盲目执法、不懂业务，还盖着你们调查组的大印。光拿个传真件，他们不敢排版开机。”
沙瑞金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他们想干什么？”沙瑞金咬着牙问。
“总编要人。”老常在那头嘿嘿一笑，“要你们这几个签字的专员，带着原件亲自去趟报社。当着摄像机的面，举着这份道歉信录个视频留底。不然，人家怕事后被你们穿小鞋。”
老常叹了口气，语气透着虚伪的惋惜。
“沈董发话了。这视频不到位，大青山的物理电闸，他就没法合。各位专员，受累跑一趟呗？”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才原本像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他浑身猛地一抽搐，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样弹了起来。
“去报社？还要录像？还要举着那张纸？”
高育才脸皮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碎了一个角的眼镜，双手在半空乱抓。
“这是批斗！这是游街示众！”高育才声嘶力竭地嚎叫。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联络员手里的那张道歉信。
下一秒，这干瘦老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把联络员撞开，一把将那张纸夺进手里。
“嘶啦——”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响起。
高育才双手发疯一样用力。那张盖着几个人私章的道歉信，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我不去了！我反悔了！”
高育才双眼通红，把碎纸揉成一团，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他梗着脖子，死命往下咽，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我宁可吃下去！你们杀了我吧！水木大学的客座教授，绝不干这种有辱斯文的下作事！”
这一瞬间，屋里站着的另外三个白衬衫专员，眼睛全红了。
他们本来就处在崩溃的边缘。
二十四小时不复电，明天就要上军事法庭。侯亮平在医院发疯，化工厂的光气随时会漏。大家都命悬一线。
现在，这份能保命的道歉信，被高育才吞了。
一个姓刘的年轻专员，平时总是跟在高育才屁股后面端茶倒水，一口一个老师叫着。
此刻，小刘死死盯着高育才嚼纸的嘴。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双眼爬满了吃人的血丝。
“高老头……”
小刘咬着后槽牙，一步跨过去。他猛地抬起脚，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踹，狠狠踹在高育才的膝盖窝上。
“哎哟！”高育才惨叫一声，双膝砸在地砖上，碎纸从嘴里喷了出来。
“你清高！你有骨气！”
小刘彻底疯了。他扑上去，一把揪住高育才稀疏的头发，往后死命一扯。
“你不去报社，沈渊不合闸！明天军事法庭第一个吃枪子的就是我！我老婆刚怀孕两个月！”小刘唾沫星子喷了高育才满脸。
另外两个专员也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
“打！打死这老不死的！”
平日里斯文扫地的场面，在闷热的指挥中心上演。
三个穿着白衬衫的知识分子，围着地上的高育才疯狂拳打脚踢。皮鞋狠踹在软肉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高育才双手抱头在地上滚。剩下的半边眼镜直接被踩碎。他鼻子往外飙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
“流氓……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有辱斯文呐……”
“去你妈的斯文！”
小刘双眼赤红。他单手抽出腰间的黑皮带，在半空抡圆了，“啪”地一声抽在高育才的脸上。
高育才脸颊瞬间鼓起一道血红的肿条，疼得惨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小刘拿着皮带，把高育才的双手死死反绑在背后。皮带扣勒进肉里，高育才疼得像虫子一样扭动。
旁边那个胖专员，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空白道歉信备用件。
他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跪在地上，一把攥住高育才的右手。
高育才死命攥着拳头，死活不撒手。
胖专员急了。他张开嘴，对准高育才的手腕，一口狠狠咬了下去。牙齿直接穿透了薄薄的皮肉，尝到了血腥味。
“啊——！”高育才凄厉地尖叫，五指瞬间张开。
胖专员抓着他的大拇指，在印泥盒里用力一戳。然后对准新打印的道歉信右下角，整个人压上去，“啪”地按了一个硕大的红手印。
印泥混着手腕流下的血，糊了高育才一手。
“字不签了！按手印一样生效！”胖专员抹了把嘴角的血，把纸小心翼翼地收进防水文件袋。
门口站着的两个武警目瞪口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吴主任，想请示要不要阻拦。
吴主任端着搪瓷缸，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冷眼看着这场登峰造极的狗咬狗闹剧。
“走！架着他去报社！”
小刘从地上站起来，把歪斜的领带扯掉。
他和胖专员一左一右，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把高育才从地上架了起来。高育才双脚脱力，鞋底在防静电地板上拖行，留下一道水渍。
“放开我……我不去……”高育才虚弱地摇晃着脑袋，还在挣扎。
小刘回头。
他弯腰脱下一只皮鞋，扯下自己那只汗酸味冲天的黑袜子。一把捏开高育才的下巴，直接把袜子塞进他嘴里。
“你今天就是条死狗，也得死在报社总编的镜头前！”小刘恶狠狠地骂道。
三个白衬衫架着高育才，跌跌撞撞地冲出指挥中心。
外头大雨倾盆。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们扭曲疯狂的脸。这几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专员，此刻活像一群逃难的疯子，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雨幕里。
沙瑞金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血迹，还有高育才掉落的皮鞋。胃里一阵疯狂翻搅，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吴主任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站起身。
他抚了抚灰白色的中山装，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沙瑞金。
“报社那边他们去办。”吴主任声音冰冷，“现在，你跟我去第一医院。侯亮平那个蠢货，还有你那个惹是生非的侄子。”
吴主任背起双手，率先往门外走去。
“这两个废物要是死在今天晚上，这盘棋，可就真让沈渊全盘吃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