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寸的液晶电视挂在红木墙板上。音量开得很低。
画面里是江海市南城高速收费站。
无人机航拍视角。五千辆重型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红白钢铁长龙。
收费站的栏杆早被拆了。但没有一辆车往前挪动。
传动轴焊死,车门锁死。备用钥匙全在太平洋底。
司机们正躺在三亚的沙滩上带薪休假。
只留下一堆钢铁废铁把江海市的陆路咽喉堵得严严实实。
新闻女主播眼袋浮肿。厚重的粉底遮不住她脸上的疲色。
她低头看稿,念得磕磕巴巴。
“今日凌晨。我市主城区生鲜储备已跌破警戒线。”
“水厂液氯库存仅剩最后二十小时。”
“江南大道的垃圾堆积高度已达一米五。部分路段出现恶臭。”
女主播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干涩的微响。
“市纠风办再次呼吁。九州集团职工尽快结束休假,返岗复工。”
沈渊坐在全粒面真皮沙发里。
他穿着纯黑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左手拿着一把黄铜冰夹。
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晶刻花酒杯。旁边是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麦卡伦。
沈渊夹起一枚老冰球。冰球表面散发着丝丝白气。
松手。
冰球“咚”地落进空酒杯。
他拿起酒瓶,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漫过冰球。
玻璃杯壁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靠回沙发背,端起杯子晃了晃。没喝。
办公室的隔音门被推开。
老常快步走进来。
他进门前,先在走廊的地毯上用力蹭了蹭鞋底。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漏进来一秒,又被厚重的实木门死死挡在外面。
老常的深色西装后背皱巴巴的。肩膀上沾着一小块不知从哪蹭的白灰。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脱皮的黑皮公文包。
地暖开得很足。老常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油汗。
他掏出那块酸臭的灰手帕,在头顶上胡乱擦了两把。
“老板。”老常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走到茶几对面,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发出噗嗤一声漏气音。
“楼下可热闹了。”老常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用力搓来搓去。
手指缝里传出摩擦死皮的微响。
“沙瑞金他侄子带了八十号人。把一楼大厅挤得转不开身。”
沈渊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切到了空荡荡的生鲜超市。
只有几个抢不到菜的大爷大妈在货架前徘徊。
“查什么的。”沈渊声音平淡。
“查账。”老常把手帕塞回裤兜。
“市税务局的刘正海带队。把全省数得上的注会全拉来了。”
老常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沙瑞安手里拿着联合特批。最高检、税务总局、纠风办。”
“三个红章并排盖着。红彤彤的。看架势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老常干咳一声。从公文包侧兜掏出紫砂杯。
拧开金属盖子。盖子螺纹发涩,吱嘎作响。
他喝了一大口泡得发白的枸杞水。
“刘正海带了强制调档函。”
老常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来势汹汹。说要调阅咱们去年全年的财务凭证。”
沈渊伸手去拿桌上的纯银Zippo。
大拇指拨开砂轮。咔哒。
幽蓝火苗蹿起。他点燃一支雪茄,甩灭火机。
青烟在冷气口下方打着旋。
“调档范围。”
老常赶紧从包里翻出一张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全量。一万亿流水的全量原始凭证。”
老常把复印件推到茶几中间。
“他说要查报销单。查发票抬头。查采购合同。”
“连咱们给员工买卫生纸的票据都要过筛子。”
老常搓着手,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老板,税务局带了封条。拦不住啊。”
沈渊拿起那张复印件。扫了一眼。
手指一松。纸张飘回大理石茶几上。
“雷动怎么说。”
“雷总监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消毒喷雾。在一楼堵着呢。”
老常咧嘴干笑。“他说没有老板发话。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闸机。”
老常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红木墙板上的另一块屏幕亮起。是一楼大厅的实时监控。静音。
画面里。沙瑞安穿着那身崩开线头的银灰西装。
他站在闸机口,指着雷动的鼻子破口大骂。
沙瑞安的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
他手里挥舞着那份联合授权书。纸页被捏得皱巴巴的。
雷动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然后掏出一张消毒纸巾。
他擦了擦被沙瑞安口水溅到的手背。
对折两次。精准投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沙瑞安气急败坏。一脚踹在不锈钢闸机上。
闸机纹丝不动。沙瑞安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在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后面的八十个查账员挤在一起。
有人提着装满高扫仪的拉杆箱。有人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
刘正海缩在人群最后面。双腿打着摆子,不停地拿手帕擦汗。
老常看着屏幕,嘿嘿笑出声。
“沙组长火气真大。这闸机可是德国进口的。踢坏了得赔不少钱。”
老常收起笑容,看向沈渊。
“老板,物流这边还在休假。财务那边风暴就来了。”
“保安队在门口顶着。但人家拿着红头文件。强制进驻。”
“再不放行,沙瑞安就要按妨碍公务扣人了。”
沈渊咬住雪茄,吸了一口。
烟蒂末端亮起暗红的光。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冰球撞击玻璃杯壁,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带着微弱的灼烧感。
“拦?”沈渊吐出烟雾,声音隔着青烟有些失真。
“拦他们干什么。”
老常立刻直起身板。大腿重重拍在沙发边缘。
“就是。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九州集团是江海市连续五年的纳税状元。每年拿区里的红旗。”
沈渊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水晶杯。
“作为合法经营的企业。配合国家税务机关查账,是我们的义务。”
他转头看向老常。
“不仅要配合。还要全力配合。”
老常咧着黄牙笑出声。他太清楚自家老板的套路了。
每一次绝对的服从背后,都是让对手粉身碎骨的陷阱。
“懂了。我这就去交代保安队,把人迎进来。”
“八十个查账的。这可是稀客。”
老常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腿上的烟灰。把紫砂杯重新揣回包里。
“沙瑞安这回可是把棺材本都压上了。就指望在咱们财务室里翻盘呢。”
沈渊没接话。他探身,把雪茄按在纯铜烟灰缸里。
火星被摁灭,留下一小截灰白色的灰烬。
他伸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免提亮起红灯。扬声器里传出两声嘟嘟的忙音。
随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清冷的声音。
“老板。”
沈渊端着酒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条望不到头的卡车长龙。
“通知财务部总监林婉儿。”
“有客人要看账本。”
他晃了晃杯子,冰球在琥珀色液体里打转。
“好好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