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三下午到的。
钱龙当时正在U19的训练场上跟阿尔梅达做二过一配合，球刚传出去，场边的助理教练就朝他招了一下手。他跑过去，对方递过来一封折叠好的邮件，封面印着葡萄牙足协的标志，打开里面是一页通知函和一张行程表。
葡萄牙U17国青集训名单，助理教练说，你入选了。下周一到里斯本报到，集训五天。埃利奥·索萨主帅亲自批的。
钱龙把通知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跑回场上继续训练。阿尔梅达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情况？
国青。钱龙跑动中回了一句。
阿尔梅达的步子顿了一下：……哪个国青？
葡萄牙U17。
阿尔梅达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周一早上七点，钱龙背着包站在波尔图训练基地门口等车。包不大，塞了两件训练服、一双备用球鞋、洗漱用品和那封通知函。晨风从杜罗河上吹过来，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凉，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
车到了，是一辆印着葡萄牙足协标志的白色面包车。司机核对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让他上车坐下。车内已经坐了三个从北部其他城市上车的球员，靠窗坐着，各自戴着耳机或者低头看手机，没人抬头看他。
钱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向外面。
四个小时后，车驶入里斯本郊外的国家训练基地大门。训练场的草皮修剪得比波尔图U19的场地还要平整一层，边线的白漆刷得均匀发亮。几面看台不大，但排列规整，围栏上挂着葡萄牙足协的旗帜，红绿两色在风里翻卷着。
钱龙拎着包从车上下来，走进分配给U17集训队使用的更衣室。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到了，储物柜的门半开半合，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球鞋，有人在往手腕上缠绷带。他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招呼。
他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储物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字贴纸——Long Qian。
他把包放进去，坐下来换鞋。旁边的储物柜贴着的名字是Jo?o Félix，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件叠好的训练背心，号码还没分配。钱龙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
集训的首次集合安排在上午十点。主帅埃利奥·索萨是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人，头发花白但修剪得整齐，戴着银框眼镜，讲话时语速不快。他站在战术板前面介绍本次集训的目标——为明年U17欧锦赛预选赛做人才储备，每个位置至少准备三名备选——然后念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念到Long Qian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扫了全场一眼，确认这个陌生的名字对应了哪张脸，然后继续往下念。
名单念完之后是恢复性训练。慢跑、拉伸、短传配合，强度不大，更多的是让教练组观察球员的基本技术动作和身体状态。钱龙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每一项科目，跑动时跟周围的球员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挤占别人的空间，也不让自己显得孤立。
训练间隙的喝水时间，他独自站在场边的饮水机旁边拧开水瓶。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草皮上坐着聊天，他听到了一些零碎的对话片段——有人在讨论前一天葡超的比赛，有人在聊新赛季的球鞋型号，有人用手机外放了一段视频，传出来的声音是英语解说的青年欧冠集锦。
播放到第三秒的时候，那个外放视频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手机的主人朝钱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了。
钱龙没看他们，把水瓶拧紧放回地上，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他刚系完站起来，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脚步偏轻，步速不快不慢。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大约两米开外的位置。
若昂·费利克斯。
本菲卡U17的前锋，钱龙在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也在之前的比赛录像里见过他的动作——个子中等，偏瘦，重心低，带球时身体微微前倾，变向的时候习惯用左脚内侧扣球。他在葡萄牙U17级别的比赛里已经进了几个球，在同龄人中算有名气。
费利克斯穿着白色训练T恤，头发比钱龙在录像里看到的略长了一点，碎发搭在额头上。他看着钱龙，嘴角带了一个很小的、松弛的弧度：你是钱龙？
我看了你对利物浦那个进球。费利克斯走近了半步，两只手插在训练裤的兜里，真猛。那个变向是两次对吧？第一次推出去，第二次扣回来，中间间隔特别短。
钱龙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挺细的。
我反复拖进度条看了好几遍。费利克斯笑了一下，那笑容是自然的，没有太用力也没有太收着，我觉得那个动作如果你再做一次，对面后卫还是会中招。因为你第一下推出去的幅度很小，他看不出你是要传还是突。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练的？
天天练。钱龙说，练多了就顺了。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钱龙的方向伸了过来：若昂·费利克斯，本菲卡。踢前锋的。
钱龙握上去：钱龙，波尔图。边锋。
我知道你是哪个队的。你那个视频底下有人标了你的位置。费利克斯松开手，顺势在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草皮上，你爸真是华国人？
真的。
哪里的？
温州。浙江那边。
费利克斯偏过头想了一下：温州……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港口。
有港口，但主要是做鞋的。我爸做皮鞋。
真的？费利克斯的眉毛抬了一下，那你能搞到便宜皮鞋吗？
钱龙本来拧着水瓶盖子正准备喝水，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费利克斯，费利克斯的表情是认真在问的，没有开玩笑的那种打量——就是一个人认真地向另一个人询问他能不能搞到便宜皮鞋的专注神色。
钱龙沉默了两秒，把水瓶放下：……我问问。
费利克斯笑了。那笑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短促但畅快，像是真的被这句话逗到了：行，你问完了告诉我。
你真要买？
我家住本菲卡那边，我外婆的生日快到了。她脚小，在葡萄牙买不到合适的女鞋。
……你外婆穿几码？
三十七。
钱龙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两个字：女鞋37，然后锁屏放回口袋：我回去问我爸。
谢了。
两个人坐在场边的草皮上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其他球员还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费利克斯和那个新来的混血小孩坐在一起，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走过来。
费利克斯偏过头看了钱龙一眼：你是队里唯一的混血？
目前看起来是。
那他们可能不会主动找你说话。
我发现了。
不是排挤你，费利克斯的语气收了一点玩笑的成分，语调往下沉了半格，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开口。国家队青训跟俱乐部不一样，大家都是从不同俱乐部来的，本来就不熟。再加上——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你那个视频播放量几百万，他们看了，他们知道你。但跟你本人又不认识，所以卡在中间。
所以你就来开口了？
我脸皮厚。费利克斯把胳膊撑在身后的草皮上，仰着头看着天空，而且你过利物浦后卫那个动作用的是左脚两次变向对吧？我们队里没人做这个动作，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钱龙偏过头，看着坐在他斜后方草皮上的费利克斯。后者正仰着头看天，锁骨以上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麦色的光，下颌的线条清晰但不过度锋利。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爸的皮鞋生意。
那是顺便问的。费利克斯收回视线看着他，外婆的鞋是认真的。
那鞋的事我回去帮你问。
费利克斯从草皮上翻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草叶，走吧，快集合了。
下午的战术训练是七人制半场对抗，钱龙和费利克斯被分到了同一队。费利克斯打中锋，钱龙打右边锋。第一次配合发生在第三分钟——钱龙在右侧肋部接球后横向带了一步，余光扫到了费利克斯正在禁区前沿横向跑动，中后卫的视线正好被隔在中间。他没有犹豫，脚弓斜推了一脚贴地直塞，球从后卫的脚边穿过，落在费利克斯的跑动路线上。费利克斯接球后没有调整，直接左脚抽射，球进门柱内侧。
进了之后费利克斯转过身来朝钱龙的方向跑了两步，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下：你那个传球我都没看就跑了。
你跑了我就传了。
怎么知道我跑的？
你横着跑的时候身体是朝着球门的，说明你在等直塞。
费利克斯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还真是那种的球员。
看人？
有的人看球，有的人看站位，有的人看人。你是第三种。
钱龙没接话。他转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丝。
训练结束后全队围成一个圈做拉伸。钱龙蹲在圈子边缘的位置，听到了几个球员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中国人是谁？
波尔图的，昨天说过了。
他踢得怎么样？
你没看到刚才那脚直塞？
那脚确实可以。
你能不能别光看球，看看传球的？
钱龙低着头做拉伸，没有抬头。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目光不算重，带着些好奇和打量。他没有回应，继续拉伸。
拉伸结束之后教练组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解散。球员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钱龙走在人群的末尾，前面隔着几排人。
走了两步，费利克斯从侧面跟上来，跟他并肩走着：你住哪间宿舍？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我二楼。有事找我就下来敲门。
两个人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分开。费利克斯拐进了一楼的通道，钱龙继续往前走。他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费利克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步子轻快，比刚来集训营的时候显得松弛了不少。
钱龙收回头，走进更衣室坐下。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刚才记下的那行字——女鞋37——然后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你认识卖女鞋的人吗？37码。
消息刚发出去，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第一次国青集训首日反馈：费利克斯主动接触成功。两人之间已建立初步沟通渠道。训练中配合数据：传球成功率100%（3次传球，3次到位），其中1次直接转换为助攻。费利克斯在训练结束后与你并肩行走——这个行为在团体心理学中属于公开场合的关系确认信号。你在这个集训营里已经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钱龙读完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从包里掏出一件干净T恤，然后站起来朝淋浴间的方向走去。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起费利克斯坐在草皮上仰着头说的那句话：你爸真是华国人？温州？卖皮鞋的？那你能搞到便宜皮鞋吗？
他在水底下无声地笑了一下，手指在脸上抹了一把水，然后睁开眼。
37码。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