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训练基地的战术会议室不大，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把桌面上的战术手册和矿泉水瓶切成明暗两半。钱龙坐在长桌末尾的位置，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前的战术手册还是合着的，封面上印着U19青年欧冠小组赛备战一行字。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U19的常规阵容加上他一个人。阿尔梅达坐在他斜对面，正低头转着一支笔，马丁斯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胳膊交叉搭在胸前。气氛跟平时的训练前会议不太一样，有一种要宣布什么事情但还没说的悬停感。
主帅若昂·莫塔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板夹着一沓打印纸。他把板子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每个球员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从第一排滑到最后一排，在钱龙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青年欧冠抽签结果出来了。莫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小组赛我们跟利物浦、莫斯科中央陆军、华沙莱吉亚分在一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青年欧冠的对手强弱大家都心里有数，利物浦U19是这组里的硬骨头，另外两支虽然不算特别强但也绝非软柿子，波尔图U19想要小组出线至少得拼下四五场硬仗。
莫塔翻开文件夹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参赛名单已经向欧足联提交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的缓冲。
名单里的名字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但有一个名字，可能有些人会意外。
他把那张纸放在了讲台上，没有念，而是直接看着长桌末端的那个方向：钱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坐在会议室中间靠左位置的一个球员发出了声音——音量不大，是一个的轻响，然后紧跟着一句压低了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嘀咕：
那个球员叫马丁·索萨，十九岁，U19的中场轮换球员，个子不高但肩背很厚，训练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语气都带着一种我踢了三年了凭什么的底噪。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队友，又转回来看着莫塔的方向，嘴唇没有闭合，张着一条缝。
他才十四岁。索萨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嘀咕变成了半公开的发言，十四岁进青年欧冠名单？
莫塔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文件夹板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看着索萨的方向。
他训练数据比你们大多数人都好。
索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下巴线条紧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话头。旁边有几个队友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教练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的眼神底下裹着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不好直接表达出来。
阿尔梅达坐在斜对面转笔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钱龙，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转笔。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莫塔重新翻开文件夹板：其他名单——门将：科斯塔、安德烈……
他开始念其他名字了，语气平稳，像刚才那句话是顺带解释，不需要再展开。
钱龙坐在长桌末尾，后背靠着墙，目光落在莫塔的嘴唇和他手里的那张名单纸上，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匀，跟心跳差不多。
视野右下角，系统面板弹出了一行字：
【宿主，有人酸你。】
钱龙的目光没有移动，嘴唇也没有动，但他在心里回了一句：习惯了。
【你倒是适应得快。】
前世在网上看酸梅西C罗的多了去了。贴吧一刷一整页，什么梅罗靠体系C罗只会吃饼梅西关键时刻隐身——你看后来呢？他们酸完了人家该拿金球拿金球，该拿冠军拿冠军。
【……你这是用梅罗的经历来安慰自己？】
我这是在建立正确的心态。你说我有没有超巨的实力？现在没有。但我得先有超巨的心态，不然以后有了实力也扛不住压力。
【你没有超巨的实力，有了超巨的心态——这个评价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挺合适的。钱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而且我有系统你啊，早晚不是要成超巨么。
系统面板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了一行新的字：
【……我无法反驳你这句话。你赢了。】
钱龙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坐在他旁边的若泽侧头看了一眼，以为是他在忍笑，悄声问了一句：你笑啥？
没笑。
我看到你嘴角抽了。
那是困了打哈欠。
若泽看了他三秒，然后摇着头转回去了。
莫塔念完名单之后又简单交代了一下青年欧冠的比赛日程和小组赛的首轮安排——第一场主场对阵华沙莱吉亚，两周后，巨龙副场。散会之后，球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连串粗细不一的吱嘎声。
钱龙站起来把战术手册夹在胳膊下面，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他经过前排的时候，听到索萨和另一个队友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还没完全清空，碎片飘过来几片——
……十四岁……凭什么是……
钱龙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但他经过之后，索萨的声音停了。
系统。
【在。】
他刚才那句话的完整版是什么？
【他说的原文是：十四岁就能进青年欧冠名单，凭什么是他不是我。完整版。】
他踢了多久了？
【马丁·索萨，十七岁进入波尔图U19，目前是第三年。本赛季出场次数9次，首发1次，场均评分6.4。】
那他确实该不服。
【你这么说，是替他觉得委屈？】
不是替他觉得委屈——是站在他的角度想了一下，确实挺郁闷的。钱龙走出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亮，但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在教练宣布名单的时候公开说他才十四岁凭什么。我会留着话，等自己踢出数据了再说。
【你这是在教他做人？】
不是教他做人。是提醒自己别变成他那样。
走廊尽头，阿尔梅达站在拐角处等着他，看到他走过来之后侧了侧身让出半边路：晚上训练加不加？
健身房？
先跑五组折返，然后深蹲。
你一天不练难受？
一天不练，对抗能力掉下去怎么办。钱龙从他身边走过，奎罗斯撞我那下还记着呢。
阿尔梅达笑了一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你今天被莫塔夸了。
他夸的是数据，不是我。
数据和你有区别？
数据是过去一周的，人是未来十年的。
阿尔梅达没接住这句话，沉默着走了两步，然后说了一句：你说话越来越不像十四岁了。
可能穿越——钱龙说了一半把嘴闭上了。
穿什么？
……穿多了球衣，显得老成。
阿尔梅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拐进了通往训练场的走廊。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钱龙一个人在健身房完成了当天的力量计划。深蹲五组，卧推四组，核心训练三十分钟。他从防滑垫上翻起来的时候，手肘上那层刚结痂的皮又蹭破了，渗了一点血珠出来。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去更衣室冲了澡换好衣服，然后坐在长凳上等着大腿外侧的酸胀感慢慢退下去。若泽已经走了，更衣室里只剩下他和两盏嗡嗡响的日光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几个新的消息提示。其中一条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Instagram私信，头像是一面葡萄牙国旗，账号ID是几个字母和数字的混合，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小号。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
十四岁进青年欧冠名单？凭什么？
钱龙看了一眼这行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包，走出了更衣室。
系统。
【在。】
你帮我查一下刚才那个账号的IP属地。
【IP定位：波尔图市区，基地位于该区域三公里范围内。具体地址跟训练基地的公共WiFi覆盖范围一致。大概率是基地里的人用小号发的。】
……有人这么闲？
【葡萄牙U19的球员平均年龄十七岁，正是容易产生竞争焦虑的年纪。你被莫塔公开表扬，被列入青年欧冠名单，以十四岁的身份在U19训练中对抗奎罗斯——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引发酸意。三种因素叠加，有人用匿名账号发私信也合理。】
钱龙走出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基地门口的柏油路面上覆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条私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要回他吗？
【取决于你想达成什么效果。如果你回凭训练数据，对方会觉得你在炫耀。如果你不回，对方会觉得你心虚。】
那我回个表情包？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应对方式？】
网上。
钱龙想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边缘弹了一行字，然后闪了一下消失了。
【你这一声，比回一大段话杀伤力都大。它表达了我看到了你的质疑，但我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去解释的态度。你刚才那番话的理论基础正在逐渐转化为实践能力。】
钱龙在暮色中沿着河岸走回家。杜罗河的水面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色调，远处的路易一世大桥上的灯刚开始亮起来，零星几盏黄点在钢铁结构的轮廓上依次亮起。
他走了一阵，忽然放慢了脚步。
系统。
【在。】
那个说十四岁凭什么的私信账号，你说是在基地里发的？
【IP定位显示在基地范围内，但不能精确到具体哪栋楼哪个人。】
那不用查了。谁发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觉得是谁？】
不重要。钱龙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我要让这些人两年之后再说十四岁凭什么的时候，想的不是凭什么是他，而是原来真的是他
河岸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翻了一下。他侧过头，用手掌挡了一下风，然后加快了脚步。
路灯在他身后的柏油路上亮了一盏，接着又一盏，沿着河岸线依次铺开，像一条渐渐被点燃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