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响之后,钱龙坐在替补席上喝完了最后半瓶水。
比分定格在2比0,波尔图赢了。看台上的人还没散干净,蓝白色的围巾还在挥着,有人在唱那首改过词的波尔图球迷歌——钱龙没听清具体唱了啥,但自己的名字被塞进了副歌里,一共出现了三次。
他放下水瓶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准备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提示:
【注意:本菲卡左后卫莱奥正朝你的方向走来。步速偏快,路线笔直,体态语言显示他找你可能有除了换球衣之外的目的。】
钱龙放慢了步子,侧过身。
莱奥果然正从本菲卡那边的替补席走过来。他的球衣还没换,深色汗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肋部,两条大腿的球裤外侧全是草渍和泥印。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下巴微微前伸,下颌的肌肉线条绷成了一条硬线。
他停在钱龙面前大约一米五的位置。
换球衣。
钱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浸透的27号球衣,然后抬眼看着莱奥:现在?
现在。
钱龙没说什么,把球衣从头上拽下来。湿透的布料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吧嗒声,他攥着球衣递过去。
莱奥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脱自己的,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钱龙递过来的那件球衣的领口——那里有一块血迹,是上半场冲撞时嘴角磕破留下的,草渍和暗红色混在一起。
他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递了过去。钱龙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莱奥的左臂内侧有一条新鲜的擦伤,长条形,表皮翻开的部分还泛着湿气。
你刚才背后那一下,钱龙把莱奥的球衣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鞋钉挺尖的。
莱奥的目光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鞋钉挺尖的。钱龙的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准头差点。我小腿上那块肉还在,你没踢准。
莱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攥着钱龙球衣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关正在用力咬着,腮帮子旁边那块肌肉突起了一道棱。
你是在说我踢不到球?
不是说你踢不到球。钱龙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一点角度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我是说你踢不到球的时候只能踢人。水平不行。
莱奥往前冲了半步。他的肩膀抬起来一寸,身体的重心向前倾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他的手在半空中攥成一个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他妈——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钳住了莱奥的胳膊。本菲卡的助理教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附近,他拽着莱奥的前臂往后拉了一下:行了。比赛结束了。
莱奥被拽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还钉在钱龙脸上,瞳孔里的血丝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没滚出来,但被那只手按住了。
钱龙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只钳住莱奥胳膊的手,又转回来看着莱奥的眼睛:下次正面对抗的时候再来。别背后踢人。
他顿了一下:丢人。
莱奥的整张脸从颧骨往下红了一片。那种红跟之前洛佩斯不一样,跟奎罗斯也不一样——洛佩斯是羞耻,奎罗斯是吃瘪,莱奥现在脸上的那层血色里裹着一股被顶到墙角的憋屈。
你会后悔说这话的。莱奥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会追上你的。
钱龙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本菲卡的球衣——莱奥的背号印着,胳膊内侧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珠。
你……钱龙用下巴指了指莱奥的左臂,当后卫当多久了?
我生来就是后卫。莱奥的声音里带着刺,你管得着?
那你踢得不太对。
莱奥的眉毛拧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场踢得不对。钱龙的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没有嘲讽的声调变化,也没有挑衅的尾音上扬,你每次往我这边冲的时候都是正面发力。后卫应该侧向卡位,你不适合当后卫。
我当后卫当了一辈子!
你才十六岁。钱龙歪了一下脑袋,一辈子才刚开始。
莱奥张着嘴,话堵在喉咙口卡住了。
他身后的本菲卡助理教练已经松开了手,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莱奥的视线在钱龙脸上停了三秒,然后转向自己手里那件沾着血迹的波尔图27号球衣。他攥着衣领的那只手稍微松了一点力道,指节上的白色褪去了一半。
你不踢后卫了怎么办?钱龙忽然说了一句。
莱奥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以后如果不踢后卫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为什么要不踢后卫?
因为我猜你过两年就踢不了后卫了。钱龙把手里那件本菲卡球衣搭在肩膀上,侧过身往通道的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往前冲的欲望比防守稳。留着这劲儿去踢边锋吧。
莱奥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那种困惑从他的眉梢一直蔓延到嘴角,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正在试图重新展开。
你敢跟我打赌?钱龙说。
什么赌?
你现在说你会当一辈子后卫。我说你两年之后就不踢后卫了。如果到时候你在其他位置上踢出来了,你请我吃饭——不,请我吃十顿饭。
莱奥盯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了给你买十双鞋。你鞋钉太尖,得换双钝的。
莱奥的后槽牙又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复杂的东西盖住了。他没接话。
钱龙转身走进了通道口。通道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他的背影在光线的交界处切成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系统。他走进通道之后低声说。
【在。】
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从莱奥的反应来看——他的困惑指数比愤怒指数高了大概两个等级。你成功把他从想揍你变成了想不明白你。这算一种战术胜利。】
我记得他以后是个边锋,好像还是意甲MVP?
【根据我的原始数据库资料,姓名拉斐尔·莱奥,出生于1999年,职业生涯后期位置为左边锋/中锋。2022年效力AC米兰,位置确实是锋线。你的预言有很高概率成真。】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你刚才那番话就是作弊。不告诉你是让你凭自己的判断力说出来。你刚才的观察是对的——他往前压的次数比回撤的次数多,而且他在正面突破你未遂之后的下一次进攻中更倾向于带球向前而不是传球。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件事:他更适合锋线。你自己看到的。】
钱龙在通道里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通道外面还能听到零星的球迷欢呼声和收拾器材的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本菲卡的球衣。莱奥的名字印在后背的上方,字母间距偏宽,号码底下有一小块磨痕——是滑铲的时候在地上蹭的。
十顿饭。
【什么?】
我跟他说请十顿饭。十顿。要是他真踢出来了,我得让他请。
系统没有回复。但面板角落那个黄色的小圆脸表情包闪了一下,嘴咧开了一条缝,笑不露齿那种。
钱龙把球衣搭在肩膀上,继续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若泽正在蹲在地上解鞋带,看到钱龙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件本菲卡的球衣,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跟那个左后卫换球衣了?他踢你那脚那么脏你还跟他换?
换了。
换完他没说啥?
他说他会追上我。
追上你?你俩位置都不一样他追上你干嘛?
钱龙把莱奥的球衣挂在储物柜的挂钩上,然后坐下来脱球鞋。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腿外侧那块被鞋钉刮过的地方——护腿板挡了大部分力道,但皮肤表面还是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压痕,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淤血正在往外渗。
他说他会追上我,是因为我跟他说他以后踢不了后卫。
若泽解鞋带的手停住了:……你跟他说啥?
我说他适合踢边锋。
你疯了吧?人家是本菲卡U16的主力左后卫,你一个波尔图的跑去说人家应该踢边锋?
那他踢完后卫之后怎么办?
那不该你操心的事。
钱龙抬头看了若泽一眼:我操心一下怎么了?
若泽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解鞋带。过了几秒,他闷着声音说了句:你管得真宽。
我有一双鞋要送人,十双。
什么十双?
赌约。他不踢后卫了,请我吃十顿饭。他不信,我说如果他不踢后卫了,让我输,我给他买十双鞋。
若泽直起腰来看他:你买东西送本菲卡的人?你钱多烧的?
所以我不会输。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若泽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继续换衣服了。
钱龙靠回储物柜上,小腿外侧那块压痕开始发烫了。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有点疼,但没伤到筋骨。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数据:
【小腿外侧软组织挫伤,等级:轻度。铁人体质任务尚未完成,当前恢复速度约为常人的1.2倍。预计两天内完全消退。不影响下一场比赛。】
他看完数据,闭上了眼。
脑海里又闪过莱奥那张脸——从愤怒到困惑的表情变化,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之后还没来得及回神。
两年后……他轻声说。
你嘀嘀咕咕啥呢?若泽在远处喊了一声。
没什么。
他睁开眼,看向挂钩上那件本菲卡球衣。领口的位置折了一个角,是莱奥脱下来的时候随手捏出来的。
他伸手把那件球衣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背包里。
十顿饭。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他欠我十顿。
然后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外的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了一道橘红色的长条光斑。他踩在光斑上往出口走,影子在身后拉成了一长条。
通道尽头的门外面,杜罗河的水面被落日烧成了金红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从河面上迎面吹过来,把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吹得发凉。他眯着眼迎着风的方向走了一步,听到身后更衣室的墙里面隐约传来队友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两年后。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的角落亮着一行小字:
【赌约记录:对手拉斐尔·莱奥。赌约内容——两年后位置非后卫,赌注十顿饭/十双鞋。当前状态:待验证。提醒:你刚才那番话如果传到本菲卡青训教练耳朵里,可能会被当成挑衅。】
钱龙在河岸边的石板路上走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他们会提前知道答案。
河水在他右侧静静地流,夕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