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热闹散尽之后,钱龙是最后走的那个人。
他锁好储物柜,背上包,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从阳光刺眼变成了黄昏的颜色——杜罗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两岸的建筑轮廓被暖橙色的晚霞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沿河岸往回走,风吹在后背上,凉丝丝的,把球衣上还没干透的汗吹得贴紧了皮肤。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跟脑子里那个还在反复重播的画面叠在一起——
他左脚拉球转身,洛佩斯被晃开的瞬间,门将扑向近角而他抽射远角,球网被顶起来的那一下。
那个画面他至少回忆了三十遍。
每次想到门将整个人僵住、转头看球滚进门里的表情,他都忍不住想笑,但笑出来又觉得好像有点太装了,于是又憋回去。反反复复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挠痒痒。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玛丽亚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煎鱼滋滋作响,蒸汽把灶台上方的小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她听到门响就侧过头来看,围裙上沾着一小块面粉,金色卷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辫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怎么这么晚?
跟队友多聊了会儿。
赢了?
四比一。
玛丽亚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她转过来正眼看着钱龙,眉毛挑了一下:你进了几个?
两个。
还有?
传了三个。
她看了他三秒钟,没说话,然后把锅铲翻了个面继续煎鱼,嘴里轻声说了一句葡萄牙语——钱龙没听全,只听到meu Deus两个词,意思是我的天。
他笑了笑,上楼洗澡换衣服,然后下楼吃饭。鳕鱼煎得外焦里嫩,配着橄榄油和烤面包,他吃了两盘才放下叉子。玛丽亚坐在对面喝酒,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小孩今天怎么这么能吃的困惑,但嘴角微微翘着没说什么。
晚上九点,钱龙回房间写完训练日记——系统要求他每天记录身体感受,不写满三百字不给解锁第二天的训练模块——然后靠在床头翻手机。训练日记里写的是大实话:今天跑动大概十一公里,最后一刻钟脚底板发软,射门精度掉了一截。得练体能。但控球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了,球像被绳子拴在脚上一样,想让它去哪它就去哪,以前从来没这体验。
他放下手机,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三点。左脚拉球转身。洛佩斯的影子被甩在身后。
五点。直塞穿越三条防线,若泽单刀。
七点。左门外脚背抽射远角,门将扑了个空。
他嘴角又开始往上翘,这次没憋住,笑了出来。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名字——。
钱龙的笑容收了收,把手机拿起来接通,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沉默跟三天前那个电话里的沉默不一样——三天前的那种沉默里带着犹豫和试探,像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伤到他的自尊。今天的沉默里有一种别的东西,像一个不太相信自己眼睛的人正在反复确认自己没看花。
儿子。钱卫国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像是刚从工厂车间里走出来,背景里还能隐约听见机器运转的嗡鸣,你教练今天给我发了个训练录像。
那个……真是你?
钱龙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如假包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钱卫国清了清嗓子:你妈跟我打电话了,她看了三遍,那个录像她看了三遍,说看哭了。
钱龙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接话,等着他爸继续说。
她说你那个左脚射门,她反复倒回去看了好几遍。钱卫国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一边说话一边还在消化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她说她从来没见过你那样踢球。
那是以前没发挥出来。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臭屁?
我这叫自信。
钱卫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但他哼完之后又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他站在工厂办公室的窗边,拿着手机,脑子里转着几十个念头,正在挑一个最不肉麻的说出来。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行。爸再给你一年时间。
钱龙握着手机,没出声。
一年。钱卫国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也做个确认,你要是能踢出来,那就踢。踢不出来就回来,咱家厂子够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爸,我两样都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钱卫国突然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你现在说话硬气了。
踢出来当然硬气。
行,两样都要。你最好两样都给我搞定了。
您看着。
挂了电话,钱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面朝天躺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杜罗河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暗金色的长条。
他看着那些灯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妈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里在放他训练录像的画面,看了三遍,眼眶红着看了三遍。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妈真是的。
就在这时,视野右下角的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一个黄色的小圆脸从面板边缘滚出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咧到了腮帮子,下面配着一行字:
【宿主终于有点人样了。】
钱龙盯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两秒:……你一个系统还会发这个?
面板上的字换了一行:【2077年的AI,懂得比你多。表情包只是基础功能。】
那你还会发别的吗?
面板上瞬间弹出一排表情包——裂开、狗头、打call、猛男落泪、捂脸、猫猫探头——排成个弧形在他视野里转了一圈。
钱龙:……行了行了,收起来。
【好的。不过说正经的——你父亲给了一年的期限。这个时间窗口比你想象中紧。波尔图青训体系的晋升通道平均需要两年才能进入一线队训练名单,你要在一年内完成职业首秀,意味着要跳过常规路径。】
我知道。
【那就继续训练。明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巨龙副场。】
四点半行不行?我多睡十分钟。
【不行。四点二十分是系统根据你今天的体能恢复曲线计算的最佳训练启动窗口。晚十分钟会影响训练质量。】
……你这AI是不是有点过于严格了?
【2077年的AI讲究精确。你慢慢习惯。】
钱龙笑了笑,翻身下床,从角落里拿出那双旧球鞋,放在床头柜上明早好直接穿。他又摸了摸球鞋鞋底那些干掉的草屑,拇指碾了一下,碎渣落在地板上。
他关上灯躺回床上,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河面。
近视眼戴上眼镜。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系统没回话,但面板上那个黄色的小圆脸表情包又闪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二十分,钱龙准时翻过了巨龙球场副场东侧的铁栅栏。
这次他只用六秒就翻过去了——臂力比三天前涨了一截,手心也不怎么疼了。他从背包里掏出球,拍了两下确认气足,然后踩着还带着露水的草皮走到中圈附近。
清晨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系统,今天练什么?
【一阶训练模块Day4——盘带精度进阶:在三种不同场地条件下的变向控球练习。预计耗时四十五分钟,然后转入射门专项训练:不同角度的一脚触球射门,不低于三十次。今天的目标是:让你身体记住这套动作的频率,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就能完成。】
他把球放在脚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脚尖一推,球滚了出去。他跟着追上去,脚背触球,变向,再触球,再变向。第一组练习做完的时候,他停下来擦了擦汗,低头看着脚下的球。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近视眼戴上了眼镜的感觉。
以前带球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球在哪脚怎么伸下一步要不要变向——每一步都是靠来驱动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球往前滚的一瞬间,他的脚就知道该往哪伸,不需要经过大脑的那道工序。球像成了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像手指头一样听使唤。他想要球往左去,它就往左去,不要多想,也不要多确认。
系统。
【在。】
我有个疑问。我以前踢球的时候总觉得球不听使唤,脚伸过去它跑了,脚收回来它滚远了。但现在——他用右脚脚弓轻轻推了一下球,球贴着草皮滚了五米然后停住,位置分毫不差,现在我让它停它就停,让它走它就走。
【满级球感的作用。你的脚面和球面之间的接触感知精度提升了几个数量级。你现在能感受到球皮的纹理、旋转方向、草皮的摩擦力这些过去被你的神经系统自动过滤掉的信息。它们从后台被调到了前台,所以你觉得一切变清晰了。】
就……钱龙想了想怎么形容,像一个分辨率从720p一下子跳到4K。以前看到的草皮是一整片绿色,现在能看到每一根草的方向。
【理解正确。继续练习,你还有三十八分钟时间完成今天的盘带模块。】
他重新把球推了出去,这次加了速度,右脚内侧一拨,左脚外侧一扣,身体重心顺着球的轨迹自然倾斜。整个过程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卡顿,没有犹豫,像跑了无数次的老路线一样熟门熟路。
他停下来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滴在脚下的草皮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又跑了一组。
这次他试着在变向的时候抬头观察——这是系统之前提醒过他的盲区训练。以前他一低头带球就看不了人,一抬头就控不住球,脑子像单线程处理器只能跑一个程序。可现在不一样了,满级球感让他的脚在干自己的活,大脑被解放出来干别的事。
他能抬头了。
他一边带球一边看清楚了前方十米的空档、左侧队友的跑位、右侧防守队员重心偏左的站姿。这些东西以前得停下来才能看清楚,现在它们在跑动中就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
感觉别人都慢一拍。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不是狂妄的那种笑,是原来如此的那种笑。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踢球天才在场上总能做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决定——不是他们脑子转得快,是他们看到的画面本来就比别人多几帧。你还在琢磨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未来两步的路线都看完了。
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射门专项开始之前,他站在禁区弧顶外面,呼哧带喘地歇了三十秒。水喝了两口,剩下的半瓶浇在头顶上冲了一把脸,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最后半小时,射门。他把水瓶扔在球门后面,然后退到禁区线外十米的位置,把球摆好。
【今天训练射门角度:禁区弧顶正面、右侧内切、左侧转身抽射。每项十个,命中率低于70%重来。】
那我今天可能得多踢一会儿。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钱龙弓步跨出去,右脚正脚背抽在球的中下部。球弹起来,飞向球门右上角,的一声砸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网里。
他收腿,看着那颗球在网窝里滚了两圈停下来。
又摆了一个。
这次是左脚——他左脚精度比三天前涨了一截,触球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脚背和球面之间那种紧密的贴合感,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球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贴着门柱内侧滑进了球网。
他笑了。
原来天才的世界里足球是这样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说,声音在清晨的风里飘得很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右下角安静地亮着,没有弹出新消息。但它没关,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个安安静静的观众。
他摆了第三个球。
这次是右侧内切射门——他带球斜着切进禁区,在跑动中突然起脚,球贴着地面抽向远角,擦着门柱底端钻了进去。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十八个的时候踢偏了,球砸在门柱外侧弹出了边线,他叉着腰站在原地骂了一声,然后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摆。
第二十五个,进了。
第三十个,进了。
四十二分钟的专项训练下来,他坐在球门后面的草地上,两条腿岔开着,后背靠着门柱,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东边的云从深蓝变成淡粉再变成金色,阳光从球场顶棚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草皮上拉出长长的光纹。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六点零三分。
他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射门命中率78%,比昨天的72%涨了一截。盘带精度93%,比昨天高了一个百分点。
他把手机塞回包里,撑着膝盖站起来。
明天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时间。训练量再增加10%。你现在的体能储备还不够支撑全场比赛——昨天比赛最后十五分钟你的跑动强度下降了23%,这是致命的。】
知道了。明天继续。
他弯腰捡起球塞进背包,然后翻出铁栅栏,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晨风从侧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吹得冰冰凉。
跑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慢下来走了几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在石板路上。
系统。
【在。】
满级球感这玩意儿……会掉吗?
【永不掉落。从你绑定新手礼包那一刻起,它就永久锚定在你的神经信号通路上了。除非你换一具身体,否则它一直都在。】
那我只要把身体练上去——
【你就有机会成为一个技术顶级、身体也顶级的球员。前提是你肯练。】
钱龙重新跑了起来,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一点。
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厨房的灯亮着,他妈正在窗台边探头往外看。看到他跑进来,玛丽亚隔着窗户冲他喊了一声:你大清早又去哪了!
练球!
饭好了!
来了!
钱龙推开后门进屋,换了鞋上楼冲澡。热水冲在后背酸胀的肌肉上,他舒服地呼了一口气,仰起头让水从脸上流下来。
他对着淋浴间白花花的瓷砖墙,无声地笑了一下。
三天前他还蹲在替补席上啃三明治,被路过的人骂那个华国人又来了。
今天他做完了一整套训练,在空无一人的巨龙副场跑了将近两个小时,命中率涨了六个百分点,盘带精度破了九十大关,还发现了近视眼戴上眼镜感觉别人都慢一拍这种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体验。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回房间。
床头柜上那双旧球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鞋底又多了新的草屑和泥印。
他弯腰把球鞋拎起来放回角落,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在厨房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葡萄牙语的,大意是我儿子今天又出去跑步了,中饭你们不用等他。
他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仰面朝天倒在床上。
窗口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杜罗河的水汽和早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家。
两年。他闭着眼说,不对,现在是一年。一年内完成职业首秀。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闪,那个黄色的小圆脸表情包又滚了出来,这次配的字是【加油,宿主。你已经有点人样了】。
钱龙看着那个表情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一个系统话怎么这么多。
【2077年的AI,话多是一种特色。】
行,特色。那特色AI,明天几点?
【四点二十分。但如果你继续跟我聊天不睡觉,明天四点二十分你会起不来。】
钱龙翻了白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