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公布的那天，钱龙正在训练基地的食堂吃午饭。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盘意大利面和一块煎鱼，叉子刚卷起第一口面条，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若泽发来的一张截图，屏幕上是葡超官方的数据页面，显示着半程统计表格。他放下叉子点开图片，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二行：Long Qian（波尔图）——出场15次（7次首发）——进球11——助攻7。表格下方有一行加粗的注释：半程最佳年轻球员。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继续吃面。筷子卷起的意大利面在热气的蒸腾中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他咬断了第一口，叉子的齿印在面条表面留下了规则的压痕。旁边座位上有人正在看同一份数据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继续夹了第二块鱼肉放进嘴里，感觉到鱼肉的纹理在齿间均匀分离，带着柠檬汁的余味。
下午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看到了完整的新闻稿。葡超官方在新闻发布会中公布了半程各项数据统计，他的照片被放在了最佳年轻球员那一栏的旁边——是他在巨龙球场进球后跑向角旗区的截帧，球衣后背的27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新闻稿引用了纳瓦罗教练在发布会上的发言，只有一段话，用葡萄牙语写的：他还没到十五岁。我不敢想象他二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看完那段话，把手机放在储物柜里，然后开始换衣服。
社交媒体上的反应比官方数据来得更热闹。他当晚打开Instagram的时候，发现自己账号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半程数据公布后的几个小时内涨了将近五万。最新的几条帖子底下堆积了上千条评论，他往下滑了滑，看到留言的内容正在被不同类型的消息填满。
第一条是葡萄牙语的：半程最佳！继续加油！
第二条是西班牙语的：这个孩子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人正在葡超半程射手榜上领先其他成年球员。
第三条用英语写的：我看了你所有主场比赛，你每次跑动都在进步。继续保持。
然后是一条中文评论：华裔球王！——四个字，简洁明了，后面跟着一面国旗表情。
他在这条评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更多中文评论跟在后面，有些是华裔球王的重复，有些是他爸是温州人！，有些是葡萄牙人别抢我们的人，还有一些是在问他的国籍情况。他用拇指划过那些留言，没有点赞，没有回复，只是继续向下滑动，看到那些文字在屏幕边缘不断汇聚又消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拂过。
他又刷到一条用葡语写的评论，大意是你改变了波尔图右路的进攻方式，看那人在评论区提到了几场他参与的比赛中的具体细节。他在那条底下点了一个心形图标——这是他在社交平台上第一次对球迷的评论做出公开回应。他点完之后感觉到自己的食指在图标的位置多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锁屏。
系统面板在他放下手机之后亮了一下：
【宿主，注意到你刚才在社交媒体上进行了首次公开互动。虽然只是一次点赞，但已经构成可记录的行为数据。那个华裔球王的称呼已经被多家媒体转载引用，葡萄牙语版本、英语版本和中文版本均已出现。数据显示，最早使用该称呼的账号位于华国福建省，转发量已超过两万次。附带说明：这个称呼似乎正在扩散，可能需要你自行决定如何回应它。你目前没有任何公开回应，这本身也构成一种回应方式。】
钱龙靠在储物柜上想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华裔球王？我才十四。
【那个称呼从时效性来说确实不算准确。不过根据现有传播趋势，这个称呼有较大概率会持续存在。后续引用次数预计会随着你的比赛数据增长而继续增加。有些人可能会在很长时间内使用这个称呼。】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行，听着挺顺耳。
他没有再继续看那些评论。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之后，他站起来走向淋浴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听到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反射。他在热水下多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他在训练基地门口遇到了一个球迷。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男孩，穿着波尔图的蓝白色球衣，站在基地大门外的围栏旁边，手里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站在门外的位置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间窗口。钱龙背着包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那男孩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是钱龙吗？
钱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能签个名吗？
钱龙接过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的时候看到本子上已经贴了几张剪报——有他欧冠首球的报道截图，有葡超半程数据统计的打印页，还有一张是从某个葡萄牙报纸上剪下来的小照片，拍的是他在巨龙球场跑向角旗区的背影。他把剪报的边缘小心地拨到一边，在空白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记本递回去。他递还的时候看到那男孩正低头看着签名，像是在确认笔画的走向。
谢谢。男孩说，我每一场主场比赛都去看了。你那个对马竞的进球，我回去看了好多遍回放。
谢谢你来支持。
我会继续看的。
钱龙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若昂。
若昂。下次来的时候别站在围栏外面等太久，会晒。基地门口有遮阳的地方。
他继续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还残留着笔杆的握痕，像是一个刚刚完成的动作在皮肤上留下的短暂印记。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打开手机，看到社交平台上有一条新消息。是一个认证账号发来的私信，头像是一面华国的国旗图案，账号名称是华国体育新闻。消息内容不长，用中文写了一段话，大意是邀请他对华裔球王这个称呼做一个简短的回应，用于一篇专题文章的引用。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这个称呼我现在还配不上，但我会努力让它配得上。谢谢支持。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没有再看有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打开手机又刷了一下那条华裔球王评论的页面。底下的回复已经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多了几倍，有人在他点赞的那条评论下面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有人问他是不是看到这条了，有人把华裔球王四个字截了图又发了一遍。他看到那条评论出现在不同的账号之间，被以各种方式复制和转发，形成一个不断扩散的集群。
系统。他低声说。
【在。】
那个称呼被引用了多少次了？
【目前可统计的引用次数约为4.7万次，分布在六个不同语言平台中。其中中文平台占比最高，约占总引用量的62%，葡萄牙语平台占24%，其余分布在英语、西班牙语和法语平台。增长率正在从高峰期的每小时12%逐步回落，目前约为每小时2.4%。如果你继续保持当前的比赛数据，这个称呼的引用量可能会在赛季结束时出现新的增长峰值。届时可能需要你决定是否在公开场合正式回应它。】
钱龙听完之后，没有回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感觉到床垫正在贴合他后背的轮廓。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经过基地大门的时候又看到那个穿蓝白色球衣的男孩。男孩站在围栏外面，手里还是拿着那本笔记本，但今天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更小的女孩，穿着同样颜色的球衣，正踮着脚往基地大门里看。钱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朝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