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钱龙站在训练基地的跑道上,看着面前那条四百米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体能教练若昂·费雷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秒表,表情是一种你确定你要这么做?的收敛状态。训练结束后五公里。一周六天。中间不能断。如果有一天断了,就得从头开始算。
钱龙点了点头,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比昨天更有力,蝴蝶结的位置拉得紧了一些。
今天先跑五公里,记录时间。费雷拉按下秒表,然后朝跑道抬了一下下巴,开始。
第一圈。钱龙感觉到自己大腿外侧的肌肉在第一步蹬地时还是有一点发紧,但那种紧不是昨天比赛结束后的钝重感,是一种正在被唤醒的状态。他在跑完第二圈的时候呼吸频率开始升高,但节奏还算稳定。到了第三圈,他感觉到自己的速度曲线正在进入一个平稳状态,像一组持续运作的传动系统正在被校准。
四公里之后,他的速度开始出现波动。步幅在持续奔跑中逐渐缩短,每次向前迈步时都感觉到额外的压力从地面向上传递到膝盖再传导到臀部。他放慢了速度,调整了呼吸节奏,然后继续向前跑。最后四百米的时候他用剩余的体力完成了一次短距离加速,冲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撑着膝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在从运动状态向恢复状态过渡,像一段正在逐渐放松的节奏,正在缓慢地恢复它原有的频率和幅度。
费雷拉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显示的数字,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训练结束后,他刚走进更衣室,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林悠然发来一条消息:你昨天比赛的新闻我看了。赛后有人说你好像跑不动了,你怎么了?
他靠在储物柜上,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体能跟不上。今天开始加练。
加练什么?
每天跑五公里。
五公里?你每天训练完了还要跑五公里?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新消息:那你跑完不是腿都废了。
废了再长新的。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机器人了。
机器人不用吃饭。我需要。
那你吃饭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半,他还没吃早餐。他回了一句:马上去吃。
吃完拍给我看。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刚完成长跑之后的干燥感还在。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然后向食堂的方向走去。食堂的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皮和土壤的气味。
第一周的日子没有太大变化。
每天上午的训练结束后,他会回到那条跑道上,在费雷拉的秒表计时下完成五公里。前三天的五公里都跑进了二十四分钟以内,但第四天他在四公里之后岔了一次气,速度掉了一截,跑完的时候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很久才直起来。费雷拉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还拿着秒表,看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接着来。
他直起身来,感觉到自己右侧肋部的肌肉正在以不均匀的频率收缩,他伸手按着那个位置走了几步,直到收缩感逐渐消退。
第四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林悠然发来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耳边,听到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走路一边说话:我昨天查了一下你的体能数据,他们说十四岁的正常跑动距离大概是每场九公里左右。你昨天跑的十点四公里,是你跑得最长的一次,还是你想跑得更长?你不是真的打算把自己跑废了吧?
他听完之后回了一条文字:没废。今天又跑了五公里。
那你腿还在吗?
在。就是有点酸。
你练完了之后有没有拉伸?
拉了。
你真拉了?
……没拉全。
你明天跑完先拉伸二十分钟再回宿舍。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倒下来,感觉到床垫正在贴合他后背的轮廓。他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运动后的频率逐渐降回静息状态。
第二周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变化。每天训练后加跑五公里的疲惫感正在逐渐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替代——那种感觉在每天跑步的后半段出现,之前总会先到达一个让人想停下的节点,在连续跑过五天后,那个节点的出现时间开始延后了。他的步幅在疲劳状态下衰减的速度变慢了,脚掌落地的节奏在长距离奔跑中保持一致性的时间也在变长。费雷拉在第七天记录完时间之后说了一句——他没有解释是是指完成了目标,还是是指比之前快了,说完之后就收起秒表走了。
第八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镜面。
他的T恤已经脱了,搭在洗手台的边缘,水滴正在沿着衣摆滑落。镜子里的身体跟他一个月前看到的不太一样——锁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胸肌上方的轮廓从平滑变成了带有轻微弧度的曲线,肩部的宽度也比之前增加了大约半指的距离。他抬起手臂侧过身看了一眼,背阔肌的边缘在手臂抬起的动作中呈现出清晰的边界线。
他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的皮肤比以前更紧了一些,腹直肌的轮廓正在浮现——两道纵纹从胸骨下方延伸,在肚脐上方形成一个初步的、不完整的六块结构。他伸手按了一下,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硬度比之前更高了。
六块腹肌有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带着一点回响,不错。
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边缘亮了起来:
【宿主,你的自恋指数也在提升。已从三个月前的35%上升至当前数值58%。需要提醒的是,肌肉增长速度和自恋指数之间的相关性在数据上并无直接联系,但如果你继续对着镜子说话,我可能会要求把其纳入日常行为监测项。】
钱龙放下手臂,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这叫自我激励。
【你上一次自拍已经是三天前了。需要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新的未读消息吗?】
不用。
他把毛巾挂好,从洗手台前走开,回到房间坐下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林悠然发来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点开后画面里是一个健身房的跑步机屏幕,显示的距离是5.1公里,配文是我今天也跑了。他看完了,点开输入框,想了半天该回什么,最后打了一行字:比我少四百米。
你少来,你跑的是室外,我跑的是跑步机。
那下次你跑室外。
下次我跑室外,你把护腿板给我戴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护腿板三个字,嘴角出现了一个他自己没注意到的弧度。
第二天下午,波尔图主场对阵博阿维斯塔。这是他接受体能特训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他站在右边锋的位置上,开球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鞋带——蝴蝶结的位置跟平时一样,系得紧,拉力均匀。开球哨响之后他开始跑动,第一步蹬地时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经进入了正常的节奏。他在前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三次触球和一次回防,在返回防守位置的过程中呼吸节奏稳定,像一道正在以恒速流动的线条。
第八十三分钟,他从替补席被换下——不是因为他跑不动了,是教练组在锁定胜局后的常规轮换。他走到场边跟替补球员击掌之后坐下来,感觉到自己的腿部肌肉状态比之前几场轻松了不少。比赛结束后,系统面板在他走进通道时亮了一下:
【本场比赛跑动距离:10.4公里。耐力值:64/100。任务「续航前置」进度:1/5。】
他看完那行字,没有回话。
第二场,客场对阵葡萄牙国民。他跑了10.7公里。
第三场,主场对阵布拉加,他跑了11.2公里。这是他的赛季新高。比赛结束后他坐在更衣室里脱鞋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轻微跳动——不是那种疲劳过载后的不规则收缩,是在高强度运动后的自然恢复期,他在短暂休息时持续感知到的正常生理反馈。
纳瓦罗教练从更衣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最近跑动比之前多了不少。
练了。
练什么?
每天五公里。
纳瓦罗教练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侧过头补了一句:继续保持。
系统面板在那天晚上更新了数据:
【耐力值:62→70。任务「续航前置」进度:3/5。当前体重:66kg(较两周前+2kg)。体脂率:10%(维持稳定)。训练成果:基础运动能力已提升至葡超同位置球员的平均水平区间。剩余两场比赛达标即可完成任务。】
钱龙洗完澡走出来,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他侧过身,抬起手臂,看到自己的背阔肌边缘在灯光下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他放下手臂,穿上T恤,感觉到面料的触感在肩部区域比之前略紧了一些。
他躺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母亲发来的你爸刚才打电话问你的体重是不是又轻了,我说他看错了,第二条是费利克斯发来的我看到你跑动距离了,你是不是赛季末也在加练,第三条是林悠然发来的你今天跑完又没拉伸吧?
他回了一条给费利克斯:在练体能。
然后回了一条给林悠然:拉了。二十分钟。
真的?
真的。计时了。
我不信,你明天跑完拍个拉伸的视频给我看。
钱龙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怎么回。最后他发了一条: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窗外的杜罗河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桥面上有几盏路灯正在持续亮着,光线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长长的金色线条,随着水流的运动缓慢变形又恢复。那些线条从桥面延伸到河心,在夜色中保持着不变的色彩,像被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标记点。他看到那些光线的轮廓在黑暗中稳定地存在着,然后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在缓慢地、均匀地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跑道的起点线上,费雷拉拿着秒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表,朝跑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在说可以开始了。钱龙开始跑,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一步接一步,频率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