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前两小时，钱龙在更衣室里系鞋带的时候，法尔考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看他的脸，只是对着前方开口说了一句：“你看到新闻了吗？巴黎的总监今天来了。”
“看到了。”钱龙把鞋带拉紧，左右拉力均衡，结的位置对齐，“他坐在主看台第二层靠中间的包厢里。那个位置的视野能覆盖到右侧肋部区域的推进路线，视线不会被广告板挡住。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可能是他的助理或者战术分析师，他们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笔，像是来记录详细数据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球迷群里有人拍了照片，他在包厢外站着打电话的时候被拍到了。”
法尔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钱龙把裤脚放下来，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意思是——今天这场比赛，他在看台上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跑位、出球选择、接球后的衔接动作、回防的覆盖范围，还有射门的时机和力度分布。我总得让他看到的。”
“你打算怎么做？”
“正常踢。”
法尔考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常踢就行。正常踢的时候你该进的球会进，该传的球会传。不用刻意改变你的节奏，保持你平时的发挥，他自然会看到他想看的东西。走吧。”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钱龙身边时，手掌在他的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路易二世球场的泛光灯在开球前全部亮起。十二月的气温比秋天低了几度，海风从地中海方向吹来，在看台之间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气流。看台上坐满了人，摩纳哥球迷的深红色色块覆盖着主场区域的绝大部分座位，客队球迷在远端的客队看台保持着他们自己的节奏。
开球后，圣埃蒂安的首发阵型比钱龙预想中更紧凑。他们在中场线附近保持着密集的站位，封住了向中路推进的路线。钱龙在右路的第一次触球是在第四分钟——他在边线附近接球，接球后向内侧带了一步，但对方后腰很快完成补位，封住了他继续推进的路线。他没有强行突破，将球横传给了身后的边后卫，然后横向跑动调整位置。
他注意到主看台第二层靠中间的包厢里，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那人穿着深色外套，没有戴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场上。虽然他站在包厢的玻璃后方，但玻璃的透明度在下午的光线中保持着清晰的可辨度。
第二十三分钟，摩纳哥在左侧完成了一次界外球。球经过两次传递后回到了中场，穆蒂尼奥拿球后向前推进了几步，在防守球员靠近之前完成了一次横向转移。钱龙在肋部区域接球，他在接球前已经观察到了圣埃蒂安边后卫的站位——他的重心在注意到球转移方向时略微偏向内侧，封住了内切路线，但外线留出了一些空间。
他在接球的同时完成了第一次变向——右脚外脚背将球向外线拨出一段短距离，在对方重心跟随偏移的瞬间，左脚内侧跟上了球的方向，从另一侧扣了过去。两次触球之间的间隔保持在0.3秒左右，他在突破之后没有停顿，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调整了身体朝向，在进入禁区弧顶之前用右脚脚弓推了一脚低平直塞——球从圣埃蒂安中后卫的脚边穿过，落在了法尔考的跑动路线上。法尔考接球后完成了一脚低射，球从门将扑救方向的下方穿过，落在了球门线以内。1比0。他在球入网之后看到了恩里克的位置——那人仍然站在包厢前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两下，然后放回去。钱龙收回视线，跑回自己的半场，在转身的过程中感觉到海风正在从看台方向持续吹来，穿过他领口和袖口，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
第四十五分钟，他在禁区弧顶接到了一次回传球。他在接球后观察到圣埃蒂安后腰正在从正面逼近，在对方重心调整到位的瞬间，他完成了一次向右的变向。他用右脚外脚背将球推向禁区弧顶的左侧，然后跟进起脚，左脚完成了射门。球在离开脚面后保持了一段低平的飞行轨迹，在接近球门线时略微上抬。门将的扑救在球越过门线之后才完成合拢。
第二个球入网之后，他在从角旗区往回跑的过程中侧过头朝主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恩里克正在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他旁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像一段正在完成的记录。
下半场开始后，圣埃蒂安加快了节奏。他们的边后卫开始更频繁地向前压上。钱龙在第61分钟的一次回撤接球后，完成了一次传中，法尔考在禁区内抢到了落点，头球攻门偏出。摩纳哥在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控制了比赛的节奏，在接近尾声时完成了一次快速反击，以3比1结束比赛。
终场哨响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加速状态向恢复状态过渡，然后他转过身，向通道方向走去。走进更衣室的时候，他看到恩里克正站在储物柜附近，与他旁边的法尔考交谈了几句。钱龙走进来的时候，恩里克抬起头来，穿过更衣室中正在换衣服和说话的队员之间的空隙，向他走了过来。他在距离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握手。
“刚才那两脚射门。第一脚低平直塞，第二脚急停变向后直接起脚打门——那个衔接做得快，中场球员很难在你完成变向之后跟上你的出脚节奏。你愿意夏天来巴黎吗？”
钱龙站在他面前，感觉到自己右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正在保持着稳定的幅度。“赛季结束再谈。”
恩里克看了他两秒，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弧线——那个弧线没有被进一步扩大，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功能。“赛季结束再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然后说，“那夏窗的时候我们再联系。”他侧过头朝法尔考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平稳，他在经过门口时没有侧头看任何东西。
他走进更衣室之后，法尔考从储物柜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赛季结束再谈’——跟他说话的语气比你平时在场上说话的声音都稳。在球场上你进球之后向看台方向瞥一眼，打完比赛之后对着镜头说留到赛季结束再谈——看起来你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这种场面，不需要临时考虑措辞。你爸教你的？”
“他以前谈生意的时候，总是先把对方的出价听完，然后说‘不急，等市场行情再稳一点再说’。”
“那你爸做生意的时候，对方通常会怎么做？”
“大部分情况下，对方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主动把价格提高一些，或者补充更多的条件，而不是把报价撤回。因为他们已经给出了报价，而你没有拒绝——他们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想卖还是只是在等更好的条件，所以他们会倾向于加价来确认你的底线。”
法尔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钱龙留在了原位上，转身向淋浴间走去，步伐稳当，没有放慢。他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我在欧洲踢了十几年球，跟我谈转会的经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让我觉得对方还没把底牌亮完的只有三个人。你爸教你的东西，你在更衣室里用到了。你在场上也不需要刻意向他们展示什么——你只需要正常发挥水平就行了。”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短促的闭合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