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训练基地的主场地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绿色。草皮被修剪得比平时更短一些，边线白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人提前仔细检查过的。钱龙站在训练场的边线上，弯腰把球袜往上拽了一截，他系鞋带的时候纳瓦罗教练从场边走了过来。
今天不分组了。纳瓦罗教练说。
钱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拉紧。你一个人带一队，对面是其他人。纳瓦罗教练朝场地上那排已经站好的队友抬了一下下巴，我刚才跟他们说过了。你今天穿白色背心，对面穿蓝色。你这边七个人，对面十一个。
钱龙直起身来，看着对面半场。十一个穿着蓝色训练背心的队友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上。埃雷拉站在中圈偏左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中场说话。布拉希米站在左后卫的位置上，正在弯腰调整护腿板的位置。卡西利亚斯站在球门线上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动作，他的手臂在抬举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然后放下。若泽站在前锋的位置上，双手叉着腰，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场地其他位置分布在各自的区域，每个人都已经就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阵型。十一个人，每个人都站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没有多说话，也没有人笑起来——这不像是一场训练赛的常规开局。
他把自己那件白色背心套上，走到中圈前方站定。七个人的队伍在他身后散开，分布在中前场的各个区域。纳瓦罗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没有拿战术板也没有拿哨子，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开球哨响了。钱龙把球拨给旁边的队友，然后向前跑了几步。球经过两次传递之后又回到了他脚下——他在跑动中用左脚脚弓停球，球在触碰脚面后速度被降低，落到地面时保持着可控的运动状态。对面的防守球员正在从他左侧逼近，位置比平时更加靠前，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他的习惯路径。
钱龙用右脚外脚背把球拨向内侧，在防守球员重心随之偏移的瞬间，左脚内侧跟上了球的方向，把球从另一侧扣了过去。变速盘球的节奏变化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两次方向切换，防守球员的脚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无法触及球的运动轨迹。他从缝隙中穿了过去，在距离禁区线大约五米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门将的位置比平时更靠前一些，像是已经做好了两侧移动的准备，出击的时间比常规站位稍早了一些，已经进入了能够同时覆盖近角和远角的距离。他没有选择直接射门，而是把球横传给左侧插上的队友。队友迎球推射，球从门将扑救手臂的侧面穿过，在球门线附近弹了一下，被回防的中后卫踢出了边线。角球。
角球开出后被对方头球顶出，比赛继续。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双方的攻防在持续移动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对面十一个人的防守覆盖范围比正常的对抗赛更加密集，但钱龙的七人小队在无球状态下的移动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幅度。他接到了几次球，完成了几次变速盘球的变向和几次横传转移，但在禁区内的射门一直没有形成。对方防线在禁区前沿的站位保持着足够的深度，他的队友跑位也没有形成射门机会。
第二十七分钟，他在中场偏左的位置接到了球。他在接球时已经注意到对面的防线出现了短时间的倾斜——左侧区域有两名防守球员正在向他收缩，右侧区域出现了一个约三米宽的纵向空间。他用右脚把球向右侧带了一步，防守球员的重心随之向右侧移动。然后在重心偏移的同时，他用左脚脚弓完成了横向转移，把球送到了右侧肋部那片空档。队友接到球后向前推进了几步，在吸引对方防守球员靠近后把球回敲给他。球落在他身前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他在接球时身体已经侧向球门方向，观察到门将的站位略微偏向近角。他的右脚在触球的瞬间完成了一次低平的推射，球贴着草皮向远门柱方向移动，在门将扑救路线和门柱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在侧网内侧弹了一下，停在门线以内。
进球之后他没有跑向场边。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球已经停止滚动了，停在网窝里。他听到身后有人拍手的声音，持续了两三秒。他转身走回中场线，经过埃雷拉身边时对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第二组对抗在下半段开始。他这次更频繁地回撤接球，在接到球之后不完全依赖盘带推进，而是通过短传和跑动来带动防线的移动。第四十三分钟，他从中场线附近开始带球推进，前方有三名防守球员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角度向他逼近。他在接近第一道防线时放慢了速度，用右脚外脚背做了一个向外线移动的假动作，在防守球员重心跟随偏移的同时把球扣向了内侧。然后他没有继续向内线推进，而是在变向完成后将球斜向传向右侧肋部——一名穿着白色背心的队友正在那里跑动，接球后推进到了禁区边缘。钱龙在传球之后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前跑，从防守球员的身后绕过去，在队友观察到他的位置后将球回传到了他脚下。他在禁区弧顶附近接球，左脚停球，右脚脚背完成了一次抽射——火焰射球的力量从脚背传导到球面，球在离开脚面后保持了一段加速的飞行轨迹，从防守球员的膝盖高度掠过，在接近球门线时略微上抬，越过门将的手套上方，落在球门线以内。
第二个球入网之后，他听到场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声响——有人正在拍手，节奏短促。他侧过头看到纳瓦罗教练正站在场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拍手的声音在他的视线接触到他时已经停止了。然后纳瓦罗教练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下半段最后一次进攻出现在第五十八分钟。他在禁区右侧接到了球，对方两名防守球员正在同时向他靠近。他观察到右侧防守球员在进入逼抢范围时重心略微偏向了外侧——这是一个可以切入的空间信号。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在接球后的第一个触球动作中完成了变向，在防守球员重心偏移的瞬间把球从另一侧带了过去，然后送出了一脚横穿禁区的传球，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落在远门柱附近。一名白色背心的队友迎球推射，球从门将扑救方向的另一侧穿过，落在球门线以内。
第三个球入网之后，他在禁区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中圈方向走去。他的呼吸在正常范围内，他弯腰把右脚球袜往下拽了一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运动状态向恢复状态平稳过渡。
这时，场边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工作人员拿起手机对准了他和身后逐渐围拢的队友，画面在屏幕中定格了两三秒才移开。那个人没有靠近，没有调整构图，只是在确认拍到了合适的画面后，把手机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训练结束的哨声在场地上空回荡了两次。钱龙站在原地，正准备弯腰把球捡起来，然后他感觉到身体离开了地面。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膝盖后方。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晃动——先是草皮从他的视野中向下移动，然后是天空出现在他的正上方，然后是队友们的脸，从他身侧不同的方向同时出现。他被抬起来的高度正在缓慢升高，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下方的承托面正在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像是一个正在被多人依次接过的物体，保持着重心稳定。他被举过了肩部高度，然后有人调整了托举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上升，到达了那些人的头顶上方。他被抛向了空中。上升的初始阶段伴随着持续的外力——队友们的手臂和肩膀正在提供持续的推力，手掌的接触位置分布在他身体的多个部位——后背、大腿后侧、臀部两侧。当那些推力同时向上释放的时候，他离开了接触面的支撑范围，进入了一段无支撑的上升阶段。他在空中的时间没有延续很久，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天空完全占据，蓝白色的云层在视野边缘缓慢地移动着。然后他开始下落，在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手臂正在他的身体接触到它们之前就已经调整好了位置，形成了一层连续的承托面。然后他被再次抛起，又重新接住。每一次升起和降落的间隔大致相同，形成一个持续循环的节奏，在上下的运动过程中，那些手掌接触他身体不同部位的温度正在保持稳定的分布。
他在被抛起的过程中，听到那些声音正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持续的回响——他的名字在空气中从一个方向移动到另一个方向，在来回的传递中保持着稳定的音高。他的视线在某个瞬间扫过了场边的位置——纳瓦罗教练正站在场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鼓掌，没有拍照，只是看着这边。卡西利亚斯站在球门线附近，背对着球门，正朝向他的方向。西班牙门将的嘴唇正在动，但距离太远，他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他的身体再次被抛向空中，落下，接住，然后他被放了下来。
他站在草皮上，感觉到自己的脚重新接触地面时，那种熟悉的、稳定的触感正在从鞋底传导上来，沿着脚踝和小腿向上传递，在他的膝盖附近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右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正在以一个稳定的幅度轻微收缩。他的呼吸正在从刚才的状态恢复到正常水平，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口腔和鼻腔之间形成了一条顺畅的气流通道。他站在那些围着他的人群中间，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在慢慢地从急促变回正常，然后更平稳。
他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眼眶周围的温度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上升，形成一个持续的、加深的温度梯度。他感觉到那一层湿润正在沿着他面颊的轮廓向下移动，在接触到下颌边缘时改变方向，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向下方延伸。他的嘴唇在那个过程中保持着轻微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太容易用直线或曲线来单独描述，它正在形成，正在保持，正在缓慢地改变着它的形状。
这小子将来一定是球王。卡西利亚斯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话差不多——平稳，没有加重的音节，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系统。他低声说。
【在。记录已保存。训练内容已完成。你在对抗赛中的数据已经记录：两球一助攻，三次成功过人，全场覆盖两侧肋部区域。你被队友抛向空中的那段过程——助教拍下的画面已经在训练结束后保存。卡西利亚斯的那句话，他当时站在球门线上，背对着球门，朝向你的方向说的。他的语气跟他说你以后会在这位置坐很多年时一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那个时刻——你正在经历的，既属于结束，也属于开始。你可以在它还存在的时间里，让它在自己的位置上待一会儿。】
钱龙的嘴唇在那个过程中保持着轻微的弧度。那些湿润的痕迹正在沿着他面颊的轮廓以稳定的速度向下移动，在接触到下颌边缘时改变方向，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向下方延伸。他的嘴唇在那个过程中保持着轻微的弧度。
都有。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