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纳哥的公寓在十三楼,阳台朝南,推开玻璃门就能看到地中海的蓝色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光。海水的颜色在近岸处是浅蓝,向外延伸几百米后逐渐加深,在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变成一条几乎水平的深蓝色细线,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钱龙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感觉到海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盐和湿润空气混合的气味。他住进来第三天了,公寓里的行李箱还摊在卧室地板上,几件衣服搭在椅背上,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麦片和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冰箱里只有冷冻层有几盒速冻食品,冷藏层几乎是空的——三颗鸡蛋、半盒牛奶、一小罐果酱,还剩大半管牙膏。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研究那盒麦片的说明书。他走过去拉开门,看到钱卫国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右手夹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他身后是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地中海在远处保持着均匀的蓝色。
你妈让我带了两包鸭舌,放行李里了。钱卫国走进来,把旅行袋放在玄关地板上,换了拖鞋,然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客厅。他的视线从落地窗扫过,在阳台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扫过沙发、电视柜、开放式厨房的台面,最后落在那盒还没拆封的麦片上。
这海景不错,他说,比你波尔图宿舍强。
钱龙跟在他后面走进客厅:那当然,年薪翻了十倍。
钱卫国没有接话。他走到厨房台面前,拉开冰箱门,低头看了看冷冻层那几盒速冻食品,又看了看冷藏层那三颗鸡蛋、半盒牛奶和一小罐果酱。他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向厨房,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小臂。
速冻食品,他说,全是速冻食品。
我不会做饭。
在波尔图的时候你妈隔三差五给你送吃的。现在你妈不在,你就靠速冻食品活着?
我会煮鸡蛋。
煮鸡蛋不算做饭。
钱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打开橱柜看了看里面的碗碟,拉开抽屉看了看刀具和餐具的摆放情况,检查了灶台的气阀位置和抽油烟机的开关,确认了水龙头的水压,又拉开冰箱旁边的储物柜,看了看里面放着的一袋米和一包挂面。他在检查完冰箱后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核对哪些食材是现成的,哪些需要明天采购,哪些可以留到周末再补充。
你今晚别吃速冻了。钱卫国从玄关拿起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附近有超市吗?
楼下拐角有一家。
我去一趟。
他换回皮鞋,外套还没穿好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钱龙站在厨房里,看着父亲刚才站过的那片地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能听到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短促的喇叭声,然后被地中海的浪声覆盖。他在沙发上坐着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钱卫国拎着三个鼓鼓的购物袋走了进来,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几道浅色的压痕。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每样物品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蔬菜放进冰箱下层保鲜格,肉类按种类分开放置,调味品整齐地排列在固定的位置,形成一排等距的间隔。
钱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父亲的动作。每一件物品被取出来之后,他都会快速评估厨房台面的可用面积,找到合适的位置放下,然后继续取下一件。他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被勒出的痕迹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完成下一个动作——从纸盒里抽出一条毛巾,叠好,搭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
你妈说你不会做饭不是懒,是没学过,钱卫国把最后一袋米放进柜子里,她让我转告你——让你周末有空的时候打视频给她,她教你煮粥。
打视频教煮粥?
她先教你怎么选米。她说你上次在波尔图煮粥用的是长粒米,煮出来是稀饭不是粥。你妈还特别说了,葡萄牙超市里那种最便宜的大米是用来做炒饭的,煮粥要用短粒米。如果你找不到,可以去亚洲超市买。
钱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亲把一瓶橄榄油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的固定位置上。爸,你飞了两千多公里,就为了来给我做饭?
钱卫国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把一包意大利面放进储物柜,动作在中间顿住,像是一段已经被计划好的路线正在被重新调整,然后继续完成了那个动作,把意大利面放在柜子里原来的位置上。顺便看看我儿子的新办公室,他说,关上储物柜的门,用手掌按了一下柜门确认关紧,挺气派。
他转过身来,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他把信放在厨房台面上,推到钱龙面前。你妈写的。她说她不放心发消息,怕你看了不回,写封信你总得看完。
钱龙拿起那封信,感觉到信封表面还残留着父亲外套内袋的温度。他在餐桌旁坐下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信纸是淡黄色的,边缘被整齐地对折,折痕清晰,像被人仔细压平过。
他展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字迹是葡萄牙语,比他母亲的日常字迹稍大一些,笔画更用力,像是她在写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确保每一个词都清晰可辨:儿子,你在波尔图的房间我没动。床还是那张床,被套换过了,枕头套晾在阳台,等干了再铺回去。你衣柜里的球衣我还挂在原来的位置——7号那件我单独用衣架套了防尘袋。你书桌上的奖杯没有收,用一块布盖住了,等你回来自己掀开。你床底下那个盒子我没打开,里面应该是你以前存的一些东西。你走之前说过会回来的,那就留着。
钱龙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二段上,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他继续往下看:你在波尔图的房间我没动。球衣、奖杯、照片都在。你什么时候回来,床还是你的。妈妈永远爱你。落款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比他到摩纳哥的时间晚了一天。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把信封拿到卧室,拉开书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硬质的深蓝色文件夹,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C罗那条短信的截图打印件和几封门德斯的邮件打印件,纸张边缘被整齐地裁切过。他把母亲的信放在文件旁边,和C罗的短信截图放在一起,每一件物品都保持着平整的状态,彼此之间隔着手指宽度的一半左右。然后他关上抽屉,直起身来。
系统。他低声说。
【在。信的内容已记录。存放方式——C罗的短信截图在左侧,母亲的信在右侧,中间留了大约两指宽的空隙。这种排列方式通常用于区分不同类型的记录,可能是你无意识整理的习惯,也可能是你刻意选择的存放方案。】
这叫……有仪式感。
【分明就是舍不得扔。】
他站在书桌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他转过身走回客厅。钱卫国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杯水,正在看手机。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已经解下来了,放在外套口袋上方,衬衫领口的扣子也松开了。
她写了什么?
她说房间没动,床还是我的。
钱卫国点了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你妈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留着位置。她给你留的是床,给你爸留的是车位。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把话题转向其他方向,你这边的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报到。
那明天我带你转转。你妈说这边有个教堂,她以前看过照片。他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门,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在暮色中带着一层凉意穿过敞开的门,在客厅里形成一段缓慢移动的气流,吹过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波纹。
钱卫国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转过身。这地方不错。他说。停了一会儿,又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你确实该换个地方了。他站在阳台门口,海风从他身后的方向吹来,穿过客厅,在厨房台面上形成一层持续的气流。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施加任何多余的压力,像是他整个人都在专注于眼前的景色——海面上的浪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朝岸边涌来,在到达海岸线之前减弱成浅色的水线,然后在沙滩上消失。钱卫国沿着阳台边沿走了一小段距离,在拐角处停下来,像是正在确定什么位置。
她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确实该换个地方了。
钱龙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海风中保持着稳定的轮廓。我知道。他说。
钱卫国从阳台上转身走回来,没有接话,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煮粥。然后他转向厨房,开始收拾那几袋已经分类好的食材,在灶台和台面之间来回走动,为明天的早餐做准备。地中海的风持续从阳台的方向吹进来,穿过客厅,在厨房的台面上方形成一层持续的气流,在安静的室内保持着稳定的流动,持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