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新闻推送在入选名单公布后四小时内引爆了华国的社交媒体。
钱龙当时正坐在国家体育场客队更衣室的角落，手里捏着一片还没拆封的能量棒，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推送的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葡萄牙队最年轻征召球员：15岁混血小将入列。他没有点开那个标题，但通知栏里已经开始密集跳出其他推送的内容，像是同步启动的连锁反应。
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刷新了一下社交平台，发现自己的账号底下已经被新的评论填满了。那些评论的密度与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每滚动一小段距离就会出现新的内容，高速替换。他看到了几个可识别的短语——代表谁应该回来——它们以不同的排列组合出现，在不同的评论中被反复使用。他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面放在储物柜里。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父亲发来的一个链接。他点开后看到页面标题是人民日报海外版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中葡混血天才该为谁而战？，正文引用了他的年龄、技术特点、本赛季的葡超数据，并提到了这个选项。他往下滑了两页，看到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八百万。
同一天，微博上出现了一个话题标签：#钱龙归化#。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那个话题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二十亿，讨论量正在快速增长。前排的几条帖子内容各不相同，有人在贴他的比赛集锦，有人在贴他父亲的公司在华国注册信息页面，有人在讨论归化条款的具体含义，还有一些转发了他在赛季初对着镜头说过的那句话的截图。评论区里的高频词也在持续变换，随着新的帖子出现而不断更新。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也没有关注任何新的信息。他退出了微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三天后，他在里斯本的一家酒店房间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玛丽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带着电视的声音：你爸说有人要来找他谈事情。好像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事。
谁来找他？
名字我不太清楚，有人介绍说是什么协会的负责人。他今天下午出门了，说是晚上回来再跟我说。钱龙听完之后没有追问。
当天晚上，父亲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比平时简短，像是刚从某个场合走出来，趁着间隙打出几个字：今天下午见了一个人。他说自己姓陈。他说的事跟你之前说的一样，但数字变了。你如果收到消息，先不用急，等你回来再说。
钱龙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
一周后，钱龙回到波尔图，在母亲安排的一次家庭聚餐中见到了到访的人。
地点是在波尔图市中心一家餐厅的独立包间里，光线偏暖，桌面的白色桌布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钱卫国坐在靠窗的一侧，玛丽亚坐在他旁边，钱龙坐在父亲对面。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后，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比钱龙记忆中足协那位官员的年纪大一些，身形偏瘦，头发梳得整齐，领带系在衬衫领口的下方，位置准确。他进门时先跟钱卫国握了手，力度适中，然后跟玛丽亚打了招呼，最后转向钱龙，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掌，掌心干燥而平展：钱龙同志，我是陈戌源。这次来，是代表足协正式跟你谈归化的事。
钱龙握了一下那只手：您好。
陈戌源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服务员送来一杯水后带上了门。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陈戌源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单，又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用于调整坐姿的参照物。
国家对你有很高的期望，陈戌源开口了，语速不快，与上次那位外事部官员讲话的节奏类似，但语气在平稳的底色上多了几层细微的起伏，我们在评估你的比赛数据后，认为你有能力在国家队体系中发挥重要作用。我们愿意为你提供最好的条件，无论是训练保障、医疗资源还是赛事规划，都会全面对接。
钱龙坐在对面，能感觉到椅背与自己的背部保持着完整的接触，地面传来的震动已经被餐饮空间内的声场部分覆盖。请说具体。
陈戌源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应。他伸手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解开封口的细绳，从里面抽出了几页文件。纸张的厚度比普通打印纸略厚一些，边缘裁切整齐，排版格式与钱龙之前见过的协议书类似。陈戌源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但他的手没有完全离开，手指保持着轻触纸张边缘的姿态。
归化费用1500万英镑，陈戌源说，停顿了大约两秒，这次可以谈到1200万。由你父亲承担。这个数字已经是在原有的框架下争取到的下浮空间，处于可操作的范围内。
他翻到了第二页，手指在纸张中央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像是确保对方能准确看到他所指的内容。肖像权70%归足协这一点没得谈，商业收益同样——这是足协管理球员商业形象的统一标准，不是针对个别人的特殊条款。我们提供的保障和资源都需要对应的机制来维护，包括品牌管理、商业对接和形象维护等环节。这套机制目前运行得不错，不打算为个例调整。这是一次爱国行为——你父亲是华国人，你身上流着华国人的血，这是为国家效力。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在桌腿附近形成一个逐渐消散的暗区。
钱龙坐在餐桌对面，感觉到自己右手食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蜷曲，又在同样的幅度内恢复原位，像是在测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开始汇聚一道可辨认的轮廓——那是父亲放在桌面上的手腕，以及他松开又握住杯子的动作。在他能够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那个动作已经完成了它的轨迹。
我需要时间考虑。
钱卫国的声音插了进来，平稳，带着一种他已经确定边界在哪里的控制感：他现在的年纪也不适合立刻做决定。这事不急，等他再成熟一些，心态更稳了，再讨论也不迟。到时候如果他决定了，我们再继续谈。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然后移向窗外，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语已经占据了应有的空间。
陈戌源看了钱卫国一眼，又看了钱龙一眼。他合上文件夹，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扣好搭扣，金属件相触的声响在室内短暂回荡，然后被空间吸收。行，我们不急。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足协等着你。
他站起来，跟钱卫国握了手，又朝玛丽亚和钱龙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钱龙同志，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国家队的门一直开着。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钱龙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感觉到水的温度已经接近室温和体温之间的平衡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父亲——钱卫国正在把桌面上那个文件夹拿起来，捏在手里翻看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漏下东西，然后放回了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
你怎么看？
钱卫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身前，视线落在桌面的空盘子和玻璃杯之间。你是踢球的人。怎么选，你比我清楚。我的态度是明确的——这是你的职业，你的未来。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我会确保你做的决定是基于充分的信息，而不是基于他人的意愿或压力。你不需要因为谁说了什么而做决定。
那肖像权的事情——
你自己判断。你觉得合理就合理，不合理就不合理。我在欧洲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合作方式。有些条款本来就不是必须接受的，甚至不该出现在协议里。对方的态度也说明了这一点——他只是在试探边界。你不需要被这个说法牵着走。
钱龙感觉到自己右手手指正在以稳定的姿态松开。那如果我说我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呢？
那就考虑。又不是明天就要签。
钱龙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爸放在桌面上的手腕和双手上，然后收回视线。那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钱龙坐在青训宿舍的书桌前，打开那本已经翻了三分之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页面上写了一行字：1200万，70%肖像权，可以谈。写完这行字之后，他顿了一下，然后在下方画了两道紧挨着的短横线，又在这道横线下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先比赛，其他再说。
系统面板在笔记本合上之后亮了起来：
【记录已保存。录音文件状态：未开启。建议：在正式谈判前保持当前训练状态。当前赛季目标优先级高于归化谈判。谈判中的条款差异和对方的让步空间都可以作为后续参考，但不需要现在做决定。赛事周期存在自然的时间窗口，目前不需要急于推进。你的赛程表和谈判周期之间没有重叠，可以并行处理而互不干扰。】
钱龙看完那行字，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