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那天晚上,钱龙正在宿舍里用冰袋敷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忽然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他熟悉的号码——父亲的温州号码。他把冰袋放在一旁,接起来。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比平时粗一些,像是刚从什么状态中过渡出来但还没有完全平复。然后钱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比平时高了几档,语速也快,像正在边走动边说话:那条新闻我看到了。有人在做那些动作的截图也在网上传开了。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做到在场上不动手的?
动手吃牌。
那你对着看台举胳膊是什么意思?
示意他们看到我的肤色。
很好。钱卫国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停顿了一下,我已经让人把律师函发出去了。发给波尔图俱乐部,抄送葡萄牙足协。内容很简单——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我会起诉到欧足联。连带俱乐部一起告。
钱龙握着手机,感觉到手机壳表面的温度正在从他掌心的接触面传递到边缘。他坐直了一些:爸,别这样,我自己能处理。
不能处理!钱卫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一档,语气中带着持续的火气,像一根被反复燃烧的引线,我花了五百万让你踢球,是让你在场上用脚赢球的,不是让你被人当猴子看的!
钱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手指握着手机边缘的力度正在缓慢调整,从紧握的状态逐渐放松到自然的抓握位置。爸,谢谢你。但你儿子不是好欺负的。我今天进了两个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卫国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音量没有降太多,但那层紧的、拉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松开。进了三个就更好了。
钱龙在听筒里听到父亲那边的背景音里有人在走动,像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那层愤怒的底色正在被某种已经决定的行动节奏所替代: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另外我还做了别的事,你训练场上那件事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具体内容等落实了你自然会在新闻上看到。我已经找到布拉加主席的私人联系方式了。我告诉他,如果你俱乐部无法约束你的球迷,那么你的赞助商也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要继续合作。我还告诉了他,我在温州商会有几个朋友刚好在葡萄牙有投资业务。他听我说完这些之后,语气比刚开始好多了。行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训练。挂了。
钱龙还没开口,电话挂断了。他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持续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自己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在被冰袋覆盖的区域正在慢慢恢复常态,冰袋边缘有一小片冷凝水正在顺着他的皮肤表面滑落,在接触面下方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痕正在顺着大腿的弧度向下移动,在皮肤表面的温度差异中缓慢延伸。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稳定的光带,他躺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
两天后的下午,钱龙正在训练场上进行恢复性训练。训练间隙,他在场边喝水的时候看到助理教练正拿着手机走过来。手机屏幕上是某葡萄牙体育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布拉加主场种族歧视事件后续——俱乐部主要赞助商宣布重新评估合作条款。
他放下水杯继续做下一组拉伸。他看到远处纳瓦罗教练正在跟助理教练说话,声音不大,但其中提到了一个词——赞助商——然后他听到助理教练回了两个字:什么?纳瓦罗教练的语速不快,但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布拉加主席今天上午联系了俱乐部办公室,说希望安排一次双方高层的会谈。据说他收到了一个信号,有人以正式渠道向他传达了关于赞助商关系的可能性。那个信号来自一个之前不在他预期范围内的渠道。他措辞很正式,表示希望对话,而不是对抗。
下午训练结束后,钱龙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推送——葡萄牙足协宣布对布拉加俱乐部处以罚款和部分看台关闭的处罚。另外还附带了一条消息,提到波尔图俱乐部已就此事发表声明,表示将全力保护球员的安全与尊严。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而是打开了和父亲的聊天框,刚才那条推送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现在他正看着对话列表的顶部。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赞助商的事是你做的?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父亲回了一条消息:不是赞助商的事。我告诉布拉加的主席,如果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我无法保证他的球场下赛季还能申请到相关的转播权,因为有些内容涉及其他层面的条款。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提醒,至于他怎么理解,那是他的事。顺便,你妈问你这周回不回家吃饭。
钱龙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船正在缓慢移动,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尾迹。他看到船尾的水纹正在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平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消散的尾迹,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坐下。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打开手机时看到了一条新消息——门德斯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简短:据说布拉加主席今天下午主动联系了几个葡萄牙本地企业家,询问他们在华国的投资渠道。有人告诉我说,他在打听如何联系你父亲。
钱龙看完那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他坐在长凳上,隔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球衣叠好放进储物柜下层,然后关门,拉上背包的拉链,走出更衣室。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经过那扇窗户时侧过头向外看了一眼,看到路灯正在沿着河岸线依次亮起来,那些光点像一排被点燃的导火索,沿着水面边缘向远处延伸,在河水表面形成一连串细长的倒影。他继续往前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