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破裂后第三天，那些报道开始出现在华国的新闻平台上。
钱龙当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显示着几条社交媒体推送——第一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账号，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14岁混血天才拒绝祖国召唤，钱龙选择为葡萄牙出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然后点了进去。文章不短，开头几段回顾了他的葡超表现和欧冠进球，把事实部分拆开重组了一遍，然后从中间开始转向另一种导向。文章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说法，将归化谈判的停滞描述为钱龙拒绝祖国邀请，选择金钱和外国国籍。文章没有提到归化费用条款，没有提到肖像权比例，整篇报道以一种经过筛选的方式呈现了事情的侧面。
他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去训练的路上，他收到了一条若泽发来的链接，配了一行字：华国的媒体在写你。他没有点开，回了一句就锁了屏。到了训练基地，他推门走进更衣室时有人正在说话，声音在门打开的瞬间低了下去，然后在确认他进来之后又恢复了正常音调。他没有去分辨那些话的内容，换了衣服走向训练场。上午的合练中，他完成了变速盘球、传中和接球转身，动作和平时基本一致，没有出现明显的偏差。他没有在训练间隙查看手机，也没有参与队友们在场边的闲聊。
当天晚上，那些评论开始集中出现。
他回到宿舍后打开社交平台，看到评论区已经被新的留言填满了——大部分是华语，夹杂着一些用中文写的简短句子，还有少数用英文写的。他在那些评论里看到了一系列用词，它们在不同的时间被重复使用，形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特征。他没有逐条阅读，但那些词组的出现频率在滑动屏幕的过程中反复浮现，形成一组可辨认的标签。
他关掉了应用。
接下来的两天里，那些报道的数量在增加——更多的媒体转载了类似的标题。钱龙没有回应任何一条，也没有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任何内容。他每天的行程保持稳定：训练，恢复，休息。他在训练中的投入度没有下降，跑动距离和触球数据跟之前几周基本持平，但在训练间歇，他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视线落在草皮表面某个固定的点上。当他站起来继续训练时，他完成了一组折返跑，每一次转身都干净利落，但他在转身后的调整速度比平时略慢了一些。
系统面板在第三天晚上亮了一次，显示了一行短的提示：
【心态指数：较上周下降8%。当前数值处于正常范围内，尚未进入需要注意的区间。建议保持当前训练节奏，不需要额外调整。】
钱龙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在那天晚上加练了盘带和射门，持续到球场只剩两盏泛光灯还没有熄灭。他在完成一组变速盘球训练后走到场边准备回更衣室时，看到卡西利亚斯从球场另一侧入口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穿了一双拖鞋，像是从宿舍直接过来的，手里拿着一颗训练球。
我在楼上看到了你还在加练。卡西利亚斯走到禁区附近，把球放在他脚边，那几天我看过一些报道——有些内容写得不太符合事实。你不用回应，你只需要继续训练，继续在场上用比赛本身去表达你想要表达的内容。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去回应那些话。他们需要的是点击量，跟真相没关系。
他把球轻轻拨向钱龙，来，传两脚。就当放松一下。
钱龙用左脚脚弓把球推了回去，球贴着草皮滚向卡西利亚斯的方向，速度适中，落点正好在西班牙门将的右脚前方。卡西利亚斯没有停球，直接用脚内侧把球推了回来，动作简短、干净。
两人隔着大约十五米，反复完成了几组传球。球的轨迹从草地的一侧滑向另一侧，沿途的草叶在球的路径上被短暂压下又回弹。传球的速度和精度在持续传递的过程中稳步上升，在适应彼此的节奏后建立起稳定的循环。
我听到你那些报道的内容了，卡西利亚斯在一次停球之后说道，类似的事情我也经历过，有时候不是单独的、一次性的——是连续出现，持续存在，但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当你从那些声音中走过并继续保持同样的步伐时，你就不再被它限制了。我在皇马待了十年，听过足够多的声音——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那些声音从来没有改变过我的表现。嘘声是最好的燃料——它可以转化为其他东西。
钱龙把球停在脚下，感觉到自己脚背和球面之间的接触点正在以稳定的方式反馈着温度和摩擦力。你是说把它们当成什么？
当成一个信号——提醒你你正在做对的事情。卡西利亚斯把球推了回来，如果你的存在不值得被反对，就不会有人花时间去反对你。那些人之所以花时间写那些话、说那些话，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正在产生影响。你不需要回应他们，只需要继续训练、继续比赛，让他们的反对声停留在他们自己那里，而你的行动留在场上。
两人又传了十几脚。球的轨迹开始逐渐稳定下来，每一次推送的落点都保持在目标区域附近。卡西利亚斯在一次传球之后把球踩停，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抖了一下。你今天加练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明天还要训练，别超过十点。回去休息吧。
钱龙点了点头。谢谢。
卡西利亚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朝着场边走了几步，然后穿过通道消失在灯光之外的阴影里。他走的姿态比平时慢一些，肩膀的线条在跨过通道口的阴影边缘时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有规律地间隔着，在空旷的场地边缘持续了一段时间才逐渐减弱。
钱龙站在原地，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回球筐里，然后沿着草皮走回更衣室的方向。他在经过泛光灯下方时感觉到灯光的温度正在从上方倾泻下来，在草皮表面形成一个暖色的光圈。他走到更衣室门口停下，侧过头，看到球场上的灯光正在陆续熄灭。
他推门走进去坐下来，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第二天早上他看到那些推送标题还在更新，但排列顺序已经跟之前几天的不同了——他滑到了第五十条左右，往后又滑了二十多条。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变亮，从深蓝过渡到浅蓝，在窗帘边缘形成一道逐渐清晰的亮线。他站起来，背上包，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了屏幕，锁屏，放回去。然后他打开门，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