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会面之前的那一周，钱龙的生活依然围绕着训练运转。
周二上午是一线队的战术合练，纳瓦罗教练安排了一场十一人对十一人的对抗赛，主力组打替补组。钱龙被分在替补组，对面站着布拉希米和埃雷拉。他在右边锋的位置上接到了三次球，第一次用变速盘球从布拉希米的外侧切了过去——右脚外脚背拨球向外线，在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左脚内扣切入内线，连贯的动作让阿尔及利亚国脚的防守出现了半秒的延迟。他推进到禁区边缘之后没有贪射门，而是横传给中锋，球被门将扑出。
第二次触球他面对的是双人包夹。布拉希米和回撤的埃雷拉同时向他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大约两米左右，钱龙用变速盘球的变向节奏在两人合拢之前横向带了一步，然后送出直塞，穿透了替补组的防线。这一脚传球在系统的实时反馈中显示为传球精度，线路上没有多余的偏移。
第三次他在禁区弧顶附近接球后尝试了一脚火焰射球的变种——脚背偏外侧的发力方式，球在离开脚面之后保持了一段低平的轨迹，然后突然向上抬升，打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球网。球入网之后，纳瓦罗教练在场边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没有喊停也没有评价。
对抗赛结束后，钱龙留在场地上加练了二十分钟的弧线任意球，球门的左上角和右下角各练了十次。弧线任意球的触球点在球的中下部偏外侧，脚踝外旋的角度决定了球的弧线弯曲幅度。他在左侧罚球点连续进了五个之后停下来喝水，看到远处的看台上有几个正在参观基地的访客正在拍他，他放下水杯继续练习。
周四的训练内容是体能和恢复，跑动距离比平时短一些，但核心训练的强度增加了。他在健身房完成了三组平板支撑和三组侧向支撑，中间穿插着弹力带抗阻训练。然后他加入了一组折返跑，从底线到罚球区线来回折返，纳瓦罗教练在场边计数，声音每隔几秒响一次。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串他在通讯录里标记为的号码。消息内容是一段简短的文字：钱龙同志，明天下午三时，训练基地会议室，我们继续上次的交流。时间大约一小时，结束后你当天剩余的安排可以正常进行。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然后继续完成当天剩余的训练计划。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钱龙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瓶水，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屏幕朝外。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刘建宏的声音，正在跟另一个人确认什么，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会议开始前整理材料的节奏感。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刘建宏，还有一名他之前没见过的人——三十多岁，戴眼镜，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档，字迹密集，格式像是官方文书的标准排版。刘建宏看到他进来之后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然后继续对戴眼镜的人说了几句，语速快，音节短，像是在完成一项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交接。
钱龙在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会议桌的桌面——木质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文件或物品。刘建宏转向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略微前倾。上次我们谈到的归化框架，足协这边已经做了进一步的细化。有几个关键项需要你确认一下。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条款，最主要的还是费用和肖像权分配这两项——归化费用1500万英镑，由球员方承担。肖像权分配比例不变，协会占70%。这两项是基础条款，不会变动。
钱龙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右侧裤袋里手机的边缘正在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他在座位上坐直了一些，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然后把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左臂微微弯曲。上次提到的那几项，我想再确认一遍。他说，归化费用足协不承担？
刘建宏摇了摇头。这是归化程序的标准流程。费用由球员或者家属承担，足协不出资。你父亲是华国人，你身上流着华国人的血，这是爱国行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措辞已经到位，1500万英镑对于你父亲来说不算什么大数字。这是你为国家效力的代价，也是你获得国家队身份必须跨过的门槛。
钱龙的视线落在刘建宏的脸上，保持着稳定的接触。他能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手机的位置正在通过布料的张力变化传递着持续的信号。肖像权70%归协会，他说，这个比例的分配方式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这是行业惯例，协会需要统一管理球员的商业形象，避免分散谈判造成品牌价值稀释。70%是标准分配比例，所有归化球员都是这个比例。
钱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没有发生变化，像一道以均匀速度移动的光带，平稳地掠过窗户和墙面之间的分界线。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在刘建宏和戴眼镜的人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问了一句：如果梅西来华国踢球，归化条款也是这样？
刘建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促，像是听到了一句不需要认真对待的话。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的形态，然后恢复了闭合的状态，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梅西是外国人，不一样。你父亲是华国人，你身上流着华国人的血——这是爱国行为，不是商业谈判。你跟梅西没有可比性。
钱龙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方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视线从刘建宏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打印条款的纸张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到正前方。
好的，他说，我考虑考虑。
刘建宏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了文件夹里。行。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足协这边等你。他说完之后站起来，跟戴眼镜的人一起收拾东西，文件被依次码进公文包，拉链合上，椅子被推回原位。两个人先后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减弱。
门关上之后，钱龙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逐渐远去，然后被距离和墙壁吸收。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嗡鸣声，他看到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桌面的中央区域延伸到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感觉到自己右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正在从微紧的状态缓慢松开，像一个正在被放开的搭扣。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软件正在运行，界面上显示着时长数字和声波波形图，那条线在屏幕上持续移动，保持着稳定的振幅。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文件已经保存成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在桌边停了一下，手指搭在椅背的上缘，感觉到木质表面的温度和摩擦力。系统。
【在。录音文件已保存。对话内容包含以下关键信息——归化费用1500万英镑由球员方承担；肖像权分配比例70%归足协；对方明确表示费用由球员父亲出资，足协不承担；对方将此次归化定性为爱国行为并以此作为条款合理性的依据。建议将原始文件备份到云端存储，同时保留一份本地加密备份。内容完整性没有问题，关键条款的表述在录音中保持连贯，没有被截断或模糊的区域。你做的应对方式在节奏和表达上没有留下可被利用的漏洞——既没有明确承诺，也没有完全拒绝，给对方后续施加压力的空间也被保留了。另外，你的心率在会议期间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可能由于你提前预见到会面对这类沟通情境——这本身也是一种准备充分的表现。我注意到你刚才的措辞选择和语气控制都保持在合理范围内，没有泄露多余信息，也没有让对方察觉到你有记录意图的迹象。】
我之前说过——我前世看到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草皮正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边线白漆在阳光中呈现出一条笔直的亮线，从球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轮廓分明，类似的报道看多了，条款也见得不少，所以等真正遇到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有些套路其实不太容易完全预测，但见过几次就知道从哪个方向着手准备了。至于这次谈的内容——先留着，以后可能用得到。
他把手机收好，推开会议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训练场的时候，他看到草皮上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器材，有人在收球筐，有人在卷边线旗。远处的球门边上放着一颗训练球，正安静地停在角落，被一片低矮的阴影覆盖着，似乎没有被人注意到。
他走到训练场上，弯腰把那颗球捡起来。球在手中保持着标准重量和气压，他拿着它走回训练区域的中央，在禁区弧顶把球摆好，退了几步，踢了一脚弧线任意球。球飞出去之后沿着弧形轨迹绕过虚拟人墙的位置，落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球网。他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确认左右拉力均衡。
系统面板亮了起来，显示了一行文字，然后在几秒后暗下去。他继续训练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了几组盘带练习和原地射门，然后又练了几次外脚背抽射和头球，直到感觉到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微微发酸。他停下来，弯腰把球袜往下拽了一截，感觉到膝盖窝附近的肌肉正在缓慢放松，然后直起身来，拿着球走向器材室，把它放回了球筐里。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来一阵凉意，在胸口上方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降温区。他拧好瓶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上传到了云端，正在以稳定的进度条向前移动。他看了一眼进度条的末端，然后锁了屏，向更衣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