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会传闻最先出现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上午。
钱龙正在训练场上完成一组变速盘球练习,场边的助理教练手机上弹出了一条推送。他完成最后一组变向后走到场边喝水,助理教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屏幕上是一条葡萄牙体育新闻网站的推送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多特蒙德派出球探考察波尔图新星,据悉准备在冬窗正式报价。
钱龙看完那行字,把水瓶拧紧放在地上:他们之前不是已经来过了?
来过了。这次据说是要正式报价了。助理教练把手机收回去,不止多特蒙德,还有几家也在传——摩纳哥和阿森纳都有消息。
当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看到了更多的推送。多特蒙德被传准备报价五千万欧元,阿森纳报价四千万,摩纳哥也在名单里。三家俱乐部的名字在不同的报道中轮流出现,配上他本赛季的比赛数据和他半年来的成长曲线图。他把手机放在储物柜里,继续换衣服。
第二天上午,门德斯的电话打了进来。钱龙正在健身房完成一组核心力量训练,手机放在器械旁边的长凳上,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他做完最后一组平板支撑,接起电话,听到门德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略微快一些:你看到那些报道了?
看到了。
三家俱乐部的球探部门都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了我。多特蒙德和摩纳哥已经向波尔图管理层递交了意向询价函,阿森纳那边也在走同样的流程。他们在冬窗想要你。但是——波尔图的体育总监告诉我,主席不打算现在放你走。报价已经初步接触了几轮,俱乐部方面暂时没有正式同意开启谈判。
主席怎么说?
他说你是非卖品。原话是他是我们的未来,不在任何冬窗转会谈判的范围内。不过——门德斯停顿了一下,你的违约金条款还没有更新,仍然是六百万。这个数字对你目前的转会市场价值来说显然存在偏差。如果波尔图不续约上调违约金,冬窗期间其他俱乐部仍然可以触发这个条款。主动权不完全在俱乐部手里。
钱龙从器械上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健身房的通风口正在持续送风,气流在他后颈附近形成一层持续的凉意。行,我知道了。
消息在接下来几天里持续发酵。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从多特蒙德官网的预热推送扩展到阿森纳球迷论坛的战术分析帖,再到摩纳哥当地媒体对冬窗预算的解读。钱龙没有在公开场合回应任何消息,他在训练中的状态没有出现显着波动,跑动数据和训练表现与之前几周基本持平。他在训练场上完成了一次弧线任意球练习,从左侧罚球点连续命中三个——球的轨迹在绕过人墙后以下坠弧线落入球门远角,门将的扑救方向出现了偏差。
周四下午,他在俱乐部办公室见到了波尔图主席达科斯塔。
办公室比训练基地的其他房间更大一些,窗户朝向球场方向,能看到巨龙球场主看台的外墙轮廓在下午的光线中投射出一片深色的阴影。达科斯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页眉印着波尔图的队徽。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合上。
门德斯跟我说你已经开始收到其他俱乐部的询价了。主席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我的态度没有变——你在波尔图的成长曲线还没有走到平缓的区域,现在放你走是浪费你的潜力,也是浪费俱乐部对你的培养投入。你是非卖品。
钱龙在他对面坐下来:违约金条款还没有更新。
我知道。达科斯塔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续约合同的草案。年薪从十万涨到五百万欧元,违约金提高到一亿两千万,合同期限五年。这是俱乐部能提供的最大诚意了。
当天晚上,钱龙和父亲、门德斯在波尔图市区的一家餐厅里见了面。包厢不大,长桌两侧各坐三个人,桌面上点了一瓶没有开封的水和几碟前菜。钱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门德斯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些数据。
三份报价我都确认过了,门德斯说,用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三下,多特蒙德五千万,阿森纳四千万,摩纳哥也在接近这个数字。但达科斯塔昨天跟我说得很清楚——他不会在冬窗放人。如果你不续约,违约金六百万,这个数字会被触发,俱乐部留不住你。
钱卫国拿了一颗橄榄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波尔图对你怎么样?
对我很好。
教练呢?
纳瓦罗教练给了我首发位置。卡西利亚斯教了我不少东西。
队里呢?
队友都不错。
钱卫国把橄榄核放在碟子边缘,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他说,波尔图对你有恩。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情没了补不回来。
门德斯翻了一下笔记本的页角:但从职业规划的角度看,波尔图提供的年薪是五百万,这个数字在目前市场上对十四岁球员来说相当高。如果冬窗转会——无论去哪家——你都有可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进入五大联赛的轮换节奏。这是C罗上次说的事。青春不等人。
钱龙坐在两个人中间,面前的水杯一直没有动过。他能感觉到餐厅的暖气从天花板方向持续向下流动,在桌面上方的空间中形成一个均匀的温度层。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碟橄榄的边缘,有几颗表面还残留着腌制时留下的细纹。我得想想。
多长时间?门德斯问。
三天。
第二天早上,钱龙在训练场上和卡西利亚斯完成了一组传接球练习。西班牙门将把球推给他,他用左脚脚弓回传,球贴着草皮在两人之间来回滚动。球的轨迹在持续传递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落点,每一次推送的精度和力量都维持在相同的参数范围内。
卡西利亚斯在一次停球之后开了口:我听说了续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在想。
你之前在场上做的那些决定——接球之后要传还是要带,射门之前要打近角还是远角——你从来没有犹豫太久。这次情况不太一样,但不是所有决定都需要在场上做,有些需要在场下想清楚了再做。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卡西利亚斯把球推回来,力量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球滚过草皮的速度略快。我判断不了你应该做什么。但如果你想多知道一些——我当时在皇马能待那么久,是因为我觉得那里的环境适合我。你对现在的情况满意吗?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在往你想去的方向靠近?如果是,就不用急着走。
钱龙接住回球,停在自己脚前。他能感觉到球面的温度比刚刚传来时稍微降低了一些,像是草皮在持续吸收球皮表面的热量。
卡西利亚斯没有再说话。两人又传了十几脚,然后各自分开。
第三天下午,钱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信息列表。第一条来自门德斯,内容是多特蒙德和摩纳哥的正式报价摘要;第二条来自父亲,说你想好了就行;第三条来自纳瓦罗教练,问他明天的训练计划有没有调整需要。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正对着训练基地的侧门,能看到入口处有人正在进出。他站在窗前,感觉到右手食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蜷曲又松开。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下午的亮度向傍晚过渡,在草皮表面形成一层渐变的暖色。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拨出了达科斯塔的号码。
第二天上午,他在达科斯塔的办公室里签完了续约合同。
合同是三年的,不是五年。他解释了自己的考量:违约金七千万,年薪五百万。但我只签三年。我想出去闯闯,但不是现在。我会续约,我会帮波尔图拿冠军。
达科斯塔握着钢笔,笔尖停在签字栏上方没有落下去。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一会儿。三年。
三年。
三年之后你会走。
三年之后我会走。
达科斯塔落下了笔。签字完成后,他把合同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波尔图永远记得你。
钱龙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在透进来上午十点的阳光,在地砖上形成一段连续的亮区。他经过那片亮区时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比阴影处高出几度,鞋底与地面接触时的摩擦力也随之发生轻微的变化。他推开出口的门,感觉到室外的光线比室内亮了一个层级,风从河面上吹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均匀的频率循环,他听到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声音被距离拉长,像是隔着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纱布。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沿着熟悉的路向训练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