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波尔图，晨雾从杜罗河面上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幕。钱龙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青训宿舍的侧门出来的时候，轮胎碾过一片积在路沿的落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他穿着训练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背包斜挎在背上，车筐里放着一瓶水和一条叠好的毛巾。
从宿舍到训练基地的路程大约十五分钟。他沿着河岸的自行车道向前骑，经过两座桥和一片居民区，在到达训练基地门口的最后一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灯。他停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在地面上，左脚放在踏板上，感觉到晨风从河面上吹来，穿过他外套的领口和袖口，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听到旁边一辆车停下时发出的减速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在清晨的安静中被拉长。
到达训练基地门口的时候，他扫了一下门禁卡，把自行车停放在更衣室侧面那排固定的车架上。车架上有好几辆自行车，但大部分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骑过了，车筐里落了一些枯叶，轮胎的气压明显不足。他这辆是唯一一辆每天都会出现在那里的，车架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磨损的痕迹，链条上覆盖着一层新的润滑油——那是他每周清理一次后留下的痕迹。
赛季半程的数据是在一月中旬公布的。
葡超官方发布的半程统计表格里，他的名字排在射手榜的第一位：十五个进球，八个助攻。波尔图在积分榜上领先本菲卡四分，以半程冠军的身份进入赛季下半程。表格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了他的年龄：Long Qian，波尔图，15岁。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看到了当天的报纸。体育版的头版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皇马还是巴萨？钱龙的下一站会是哪里。文章的内容比标题更具体一些——分析了他在葡超的表现数据、他在欧冠小组赛中的出场时间、以及他在赛季初续约时设定的违约金条款。文章最后一段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欧洲球探的评价：他在波尔图的成长速度已经超过了联赛的竞争水平。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今年夏天之前他就会有更高级别的选择。
德转身价的更新在同一天上线。他在市场价值评估页面上的数字从赛季初的两千万欧元上涨到了八千万，增长幅度在同类球员中处于高位。
钱龙看完了那页评估数据，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储物柜里。
他换好衣服之后走出更衣室，经过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注意到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窗半开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了。那个人正在翻看刚拍的照片，屏幕上显示着自行车停放区一角，在泛光灯的照射下形成一片清晰的亮区。
第二天，那张照片出现在了葡萄牙一家体育新闻网站的页面上。配文用了一段较长的叙述：波尔图7号每天骑着这辆旧自行车从青训宿舍到训练基地，他本赛季已经为波尔图贡献了15个进球和8次助攻，他的德转身价是8000万欧元。最朴素的未来巨星，最低调的富二代。
钱龙在食堂看到了那条报道。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盘意大利面，正在把叉子卷起第一口面条的时候，对面的人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的图片正好是那张停车棚里的自行车照片，在晨雾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你还在骑那辆车？
怎么了？
你这个赛季的收入——
跟自行车有什么关系？
他吃完面之后站起来，把盘子放进回收窗口。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他走到车棚，检查了一下自行车的轮胎气压，发现前轮的气压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打气筒蹲下来给前轮打气，感觉到气流在进入轮胎时产生的轻微阻力，直到气压达到了合适的程度才松开气门。他站起来，把车推到出口处，跨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骑了出去。在他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感觉到风从侧面吹来，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他继续向前骑，在下坡路段让车自然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蹬了几下踏板重新加速。
系统。他在骑行的间隙低声说。
【在。】
那些报道——说我骑自行车的事情——
【已经收录。关于自行车的报道被多个葡萄牙媒体转载，评论区的反馈主要集中在你保持的生活方式与你目前职业阶段之间的对比上，你的比赛数据和当前的生活状态之间存在明显的反差。大部分反馈是正面的。有人认为这有助于建立你在球迷中的形象。另外，监测到部分转帖出现关键词最朴素的未来巨星最低调的富二代——这两个短语正在被多个账号以不同形式组合使用，在转发结构中形成多个包含相同短语的副本，但每个副本的朝向和来源标签都不同。你父亲应该已经看到了——他在好几个平台上都有账号。】
钱龙继续骑了一段路，在到达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感觉到自己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正在以均匀的频率轻微收缩。那些收缩的频率和幅度与他每天骑行时的肌肉活动模式一致，像是身体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不需要额外的注意力来维持。他的脚掌踩在踏板上，每一次蹬踏都保持着相同范围的旋转弧度。
当晚他回到宿舍，收到了父亲的一条消息，语气比平时简短一些：自行车那张照片我看到好几个账号在转了。你妈说那辆车是她在你十岁生日的时候买的。你还在骑？他回了一条：还在骑。没坏。不用换。
他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青训宿舍的房间不大，书桌在窗户旁边，靠着墙。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那副装在盒子里的签名手套，还有一本翻到中间位置的笔记本，书脊的折痕已经深了，靠近纸页中部的地方还有一道笔尖留下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河面上的雾正在缓慢散去，路灯的光线在水面上形成细长的倒影，随着水面的运动缓缓变形又恢复。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回到床边，关灯躺下。
第二天训练开始前，纳瓦罗教练在更衣室门口叫住了他。主教练穿着一件训练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框旁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他经过。那些关于你下一站的报道，我看到了。你目前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在场上保持你现在的比赛节奏和表现状态。他说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没有等钱龙回答，然后转身走进了教练办公室。
钱龙在更衣室里换好球衣，走向训练场。训练内容比平时更侧重战术跑位和配合，他在场上跟队友完成了三次边路传中配合，每一次都准确地把球送到队友的跑动路线上。他在完成第三脚传中后弯腰调整了一下球袜的位置，感觉到自己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正在从热身状态进入比赛状态。传中球的落点准确，力量和角度也保持在预期的范围内，与防守球员之间的相对位置也在可控的区间内。
训练结束后，他走到车棚，解锁自行车，推上路面骑回宿舍。在骑行的途中他注意到路边一家咖啡馆的窗边有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好是那辆自行车的照片，他的外套在画面中呈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减速，继续向前骑，沿着河岸的自行车道经过那座桥和那片居民区，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感觉到晨风从河面上吹来，穿过他外套的领口，在后颈附近形成一个持续的温度梯度。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正在以他熟悉的频率均匀收缩，然后踩着踏板继续向前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