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西罗的看台在开球前半小时就已经填满了大约四分之三的座位。九月底的米兰傍晚开始有了凉意，风从看台顶棚上方的空隙中灌入，在球场结构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气流。那些风在穿过顶棚的金属骨架时发出了极轻微的呜咽声，音调很低，几乎低于人耳可以清晰分辨的频率，但能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上被捕捉到。看台上覆盖的颜色以红黑为主，南部看台已经完成了球门后方那一整面区域的全部占满，旗帜从上层的栏杆边缘垂挂下来，在有风经过时微微翻卷，露出背面白色的面料底纹。上层看台的零散区域还空着几排座位，塑料座椅的红色表面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暗调的、被磨损过的光泽，那些空位之间的座椅靠背在斜向的光照中投下一排长度几乎相同的阴影，像一根根被均匀刻画的刻度标记。
钱龙站在球员通道出口内侧，正在低头系鞋带——左右拉力均衡，蝴蝶结的位置与他在摩纳哥时期保持一致。通道出口内侧的混凝土墙面上方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本场比赛的双方首发阵容，字母在黑色背景上亮着白色的光，每隔几秒完成一次翻页。他没有抬头看那块屏幕，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鞋带上那两根交叠的尼龙绳上，确认它们在穿过最后一道孔眼之后形成的拉力分布是否完全一致。他直起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跟着队列走出了通道。走出通道的瞬间，覆盖在他身上的风立即发生了变化——通道内部流动的空气是平稳的、经过墙体过滤的暖气流，而通道外部的风带有草皮上方的水汽和看台上方灌入的冷空气混合后的温度。他在那两种气流的交界处完成了一次自然的换气，像是在适应一层新的介质正在包裹他身体的各个表面。
佛罗伦萨的首发阵型在开球后保持了紧凑的防守站位。他们的后腰在中场线附近形成了第一道屏障，两名中后卫在禁区前沿保持着紧密的间距，无论边路的球被传向哪一侧，那两名中后卫之间的横向距离始终维持在一个可以相互补位的范围之内。钱龙在右路的第一次触球发生在第四分钟，他在边线附近接球后向内带了两步，佛罗伦萨边后卫在他完成变向之前已经调整好了站位，封住了内切的路线。那名边后卫的站位角度非常讲究——他的左脚比右脚更靠近内侧，身体略微倾斜，这样无论是钱龙下底还是内切，他都可以用同一侧的脚完成拦截，不需要做出额外的转身动作。钱龙在观察了半秒之后选择了回传，球沿着边线滚回给卡拉布里亚，然后他向前跑动了几步，在防守球员的注意力被转移之后重新在肋部区域接了一次球，但这次接球的位置已经远离了禁区弧顶，他只能将球横传给恰尔汗奥卢，由后者在更远的位置完成了一次远射尝试，球高出了横梁。
第十五分钟，他在肋部区域接到了一次斜向转移。那是凯西在中场完成断球后送出的一脚贴地直塞，球从两名佛罗伦萨球员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过，贴着草皮快速滚动到了他的跑动路线上。他在接球前已经观察到了佛罗伦萨后腰正在从侧后方逼近，对方的脚步声在草皮上形成的摩擦声正在以一种可被感知的速率接近。他在接球的同时完成了向内线的变向，那个变向的时机正好卡在后腰伸脚的前一刻，对方在变向完成后已经失去了追踪路线，整个人因为惯性和重心的偏移向前扑了一个身位。他在推进的过程中用右脚完成了传中，球以一段中等高度的弧线飞向禁区中央，但佛罗伦萨中后卫在卡利尼奇起跳之前就已经判断到了落点，他提前跳起，用额头的侧面将球顶出了禁区。球落在外围的比格利亚脚下，比格利亚将球控住，重新组织了一轮进攻，但最终被佛罗伦萨防线瓦解。
第二十七分钟，他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完成了一次射门。这次射门的形成过程比较连贯——苏索在左路完成了一次纵向突破后横传，球在滚过禁区前沿的过程中经过了两次折射，一次碰到了佛罗伦萨后腰的小腿，一次蹭到了罗马尼奥利的脚背，最终以一种不太规则的弹跳轨迹滚到了钱龙的脚下。他没有时间完成完整的调整动作，在球接触到他的右脚外脚背的瞬间，他就完成了射门的发力，脚面与球之间的接触面积比一次标准射门要小一些，产生的旋转也不太规则。球在离开脚面后开始向远门柱方向移动，飞行轨迹带有一种忽左忽右的轻微摆动，但最终被佛罗伦萨门将扑住。门将在扑住球之后将球抱在胸前，弯腰低下头，花了几秒时间等场上的人群散开，然后才将球抛给侧面的边后卫。钱龙收住脚，看到球在门将手中停止了移动，他感觉到自己右脚的脚面那处与球接触的部位还残留着一种短暂的发麻感，像被敲击过的金属片在停止震动前最后的那一下余颤。
第三十四分钟，米兰在中场完成了一次断球。佛罗伦萨的中场传球在比格利亚和凯西之间的夹击区域被拦截下来，球在空中弹了一下之后落在恰尔汗奥卢的脚下。恰尔汗奥卢没有停顿，在球落地之前就用一脚半高球将球向前送了出去。球经过两次传递后到了钱龙脚下——第一次是凯西的横拨，第二次是苏索的轻敲，两次传递之间的时间间隔很短，短到佛罗伦萨的防线还没来得及完成重新布位。他接球的位置在距离球门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正在从右路向中路移动。佛罗伦萨后腰正在从正面压上，另一名中场从侧前方逼近，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他汇拢，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夹角，像是正在逐渐收窄的V形通道的开口正在合拢。
钱龙在接球后的那一刻没有继续向前带球。他看到了门将的站位——佛罗伦萨门将正在从近角向远角移动，重心还没有完全到位。他在那一瞬间捕捉到的信息包括门将的左脚正在地面上的位置、门将的身体倾斜角度、门将的双手此刻所在的高度。所有这些信息在他的意识中完成了一次整合，整合的速度极快，快到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的右脚已经完成了下一步的动作。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正在球到达前完成调整——脚踝锁紧，脚面朝下，触球点落在脚背偏内侧的那个位置，那是他在训练中反复打磨过无数次的那个接触区域。他感觉到球正在从他右脚脚背上飞出，那感觉与他在训练中完成火焰射时的感觉类似，但这一脚在离开脚面时的旋转速度比训练中更快，像是正在从脚面吸收额外的动力。
球在离开脚面后向球门方向移动。它的初始轨迹指向球门右上角的方向，但旋转正在改变它的飞行线路。它在飞行过程中完成了完整的旋转轨迹，那种旋转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产生了马格努斯效应，导致它的末段出现了下坠。下坠的幅度不算大，但已经足够改变门将的手套与球之间的相对位置。门将的飞扑在触及球之前是朝向上角的，球在下坠之后正好从他的手套下方通过——手套的边缘与球的上表面之间大约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那种间隔在那一瞬间显得既微小又决定一切。球在接触到门将的手掌后没有停止运动，他扑救的方向与球的落点之间形成了那个细微的偏差，让他没能将球完全挡出。球在他的手套内侧蹭了一下，那一下接触改变了球的一些旋转，但没有改变它继续向球门线方向移动的整体趋势。它翻过了门将的手腕上方，在越过门线之后停在了网窝里，网面在球接触的位置形成了一圈短暂的凹陷，然后恢复原位。
圣西罗球场的声音在那一刻从助威状态切换到了释放状态。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声音在球场结构中来回折射，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回声层。钱龙收住脚，站在原地，看到球在网窝里停止滚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保持着稳定，没有因为进球的产生而出现任何卡顿。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和腹腔在持续工作的过程中维持着预设的频率，像是它们已经确认了当前的状态是已经被预期过的。然后他转身向场边方向跑了几步，在放慢速度后停下来，站在角旗区附近。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随着跑动停止后渐渐平静，然后他放下手，转身向中场方向跑去。跑回中线的过程中他经过了佛罗伦萨的门将，对方正站在门线附近弯腰系着鞋带，没有抬头看他。
下半场开始后，佛罗伦萨的进攻节奏有所提升。他们在第五十二分钟和第六十七分钟各完成了一次接近破门的射门，一次被多纳鲁马扑出，一次偏出立柱。钱龙在第七十三分钟完成了一次回撤防守，他在中场线附近拦截了佛罗伦萨的横传球，将球破坏出了边线。那次拦截发生时他的身体正处于从一次无球跑动中减速的状态，他看到对方中场球员正在向球的方向移动，他提前调整了自己的朝向，用左脚将球捅出了边线。他在完成那次防守后收住脚，在走向接球位置的过程中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感觉到自己的心率正在从一个较高的区间缓慢回落。
比赛结束后，比分定格在1比0。钱龙在走进通道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比赛状态向恢复状态过渡。他听到主看台上方还有人正在拍手，那是散场前最后几排观众留下的余音，那些拍手声在空旷下来的看台上逐渐拉长了间隔，最终完全消散。通道里的灯光比球场上暗了一档，他的瞳孔在进入通道之后正在逐渐扩大以适应新的光照条件。
赛后更衣室里，他刚坐下来，加图索的声音就从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他站在更衣室中央，手里没有拿战术板，视线落在钱龙的方向。更衣室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水流声从淋浴间的方向传来，但也在几秒内减弱了。加图索的声音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节奏，没有额外加重音，像是一道已经被确认的指令正在被放置到对应的位置。以后任意球你全包了。
教练，钱龙说，他的声音在更衣室的安静中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全包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所有任意球你来罚，听不懂？
听懂了。
以后有任意球你就站上去。加图索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扩展，不用问我。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到达门框时没有侧头，然后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闭合声。
钱龙坐在长凳上，感觉到更衣室的灯光正在他头顶上方发出均匀的白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脚鞋面上——鞋带蝴蝶结在比赛后仍然保持着完整的位置，只是表面沾了一层干掉的草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暗绿色痕迹。他伸手捏起一片较大的草屑，指腹沿着它弯曲的叶片边缘滑过，那种触感微微粗糙，带着干燥后形成的轻微脆性。他盯着那层草屑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们从鞋面上轻轻拂掉。他听到有人正在从淋浴间方向走回来，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形成了稳定的间隔，那是卡拉布里亚，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在走到自己储物柜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钱龙一眼，嘴角有一个短暂的弧度，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擦头发了。
系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说的那个话——任意球全包——是要怎么样？
【他说的是所有任意球都由你来主罚。在米兰的战术体系里，任意球主罚权通常归属于队内射门精度最高的球员——加图索刚刚把这个位置明确分配给了你。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你将被赋予在任意球战术中拥有自主决策权的角色。你可以决定是直接射门还是配合，对方防线也会开始把你的任意球列入赛前重点研究的对象。你的火焰射技术参数将在任意球场景中拥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那我得准备好，他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罚丢的话他会吼我的。
【他已经吼过你了。但他今天把任意球交给了你。那意味着他信任你。你刚才在更衣室里的回应节奏也完成了——他确认你已经接收了指令，没有额外的犹豫或疑问。他知道你会执行。另外，你已经连续两场比赛进球了，数据面板上的意甲进球数正在持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