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球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钱龙和林悠然坐上了飞往葡萄牙马德拉岛的航班。舷窗外的云层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从机翼边缘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是一层被铺平的白色棉层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他靠窗坐着,林悠然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亮区。她抬起头来,侧过头看了看他:“你真的不打算在冬歇期训练?”
“打算。但可以在度假地训练。”
“度假地怎么训练?”
“跑步。沙滩上跑。或者找个空地颠球。”
“你带了球?”
“没带。但可以租。”
“租?”
“租。去之前我已经查过了,酒店附近有一家运动用品店,可以租足球。”
“你去度假还查酒店附近有没有运动用品店?”
“我查了酒店附近的餐厅、景点和运动用品店。”
“那餐厅和景点呢?”
“查了。餐厅评分都还行,景点有一个山脊徒步路线,从酒店出发大约四十分钟。”
“那你安排得挺齐全。”
“我习惯了。比赛前也会提前查对手的录像和战术数据。”
“那这次度假,你查的‘对手’是什么?”
“阳光、沙滩、食物,还有你。”
“那我算你的‘对手’?”
“算。最难防的那种。”
马德拉岛十二月的阳光比慕尼黑温和得多。酒店房间的阳台朝南,能看到大西洋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蓝色,从近岸的浅蓝向远处的深蓝延伸,在接近海平线的位置收窄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细线。钱龙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浅色的T恤和短裤,手里端着一杯水,感觉到海风正在从水面上吹来,穿过他领口和袖口,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林悠然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海面:“你在看什么?”
“看海。在慕尼黑看不到。”
“那你在慕尼黑看什么?”
“训练场。安联球场的草皮。偶尔看天空。”
“那你觉得哪个好看?”
“都好看。草皮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海也是蓝色的。都是不同的蓝。”
“那你最喜欢哪个蓝?”
“慕尼黑的天蓝色。米兰的深蓝色。波尔图的海蓝色。”
“那马德拉的海蓝色呢?”
“现在正在看。”
第一天下午,他们沿着酒店附近的滨海步道走了一段。步道两侧种着棕榈树,叶片在海风中保持着持续的摆动。有人在慢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海。钱龙走在她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节奏以适应度假的步调。他侧过头,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艇正在缓慢移动,在它的航迹后方留下一道正在扩大的尾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你上次去海边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在柏林的时候,去过一次波罗的海。”
“波罗的海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水更蓝。波罗的海的水是灰绿色的。”
“那你更喜欢哪个?”
“这里。”
“因为蓝?”
“因为蓝。也因为这里暖和。”
“那你下次冬歇期也来这里?”
“可以。或者换个地方。反正每年都有冬歇期,每年都可以选一个地方。”
“那你明年想去哪?”
“还没想好。但可以提前查。”
第二天上午,钱龙在酒店附近的沙滩上跑了一段。鞋底接触沙面的反馈与草皮不同,每一步落地时都需要更多的前脚掌发力来维持平衡。他在完成第三组折返跑之后放慢了速度,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加速状态向恢复状态过渡。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林悠然正坐在不远处的沙滩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正在看着他的方向。她在他走近的时候开口了:“你跑了几组?”
“三组。每组从第一棵棕榈树跑到第二棵,来回三趟。”
“那沙滩上跑步和训练场有什么区别?”
“沙面更软,脚踝需要更多的调整来保持平衡。如果跑太久,第二天小腿会酸。”
“那你明天还跑吗?”
“跑。但少跑一组。”
“那你今天跑了三组,明天跑两组?”
“那后天跑一组?”
“后天休息。”
“那你大后天呢?”
“恢复训练。”
“你不是在度假吗?”
“度假也可以保持状态。”
“那你的状态保持得怎么样了?”
“还行。至少现在还能跑。”
第三天,他们开车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了一段,停在一条山脊徒步路线的入口处。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远处能看到大西洋的水面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金般的光。钱龙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步伐保持在可以听到她脚步声的距离内。她走了一段,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侧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如果你没有踢球,你会做什么?”
他正在前面停下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想想。”
“可能会做跟运动相关的工作。经纪人、教练、体育数据分析。”
“不是鞋厂?”
“鞋厂是家里的。我爸会接手到退休,然后可能会交给职业经理人。”
“那如果你真的退役了,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肯定跟足球有关。”
“那如果你退役了,你想过去哪里生活吗?”
“波尔图、米兰、慕尼黑——都可以。或者回温州。”
“回温州?”
“温州是我的根。而且我爸在那。”
“那你如果真的回温州了,我怎么办?”
他的视线在她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那你也来温州。或者你去哪,我去哪。”
“那你刚才不是说回温州吗?”
“我说的是‘或者’。”
“那如果我说我想留在柏林呢?”
“那就柏林。”
“那如果我说我想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呢?”
“那就去。”
“那如果我说我想去南极呢?”
“南极也可以去。但得先确认那里有没有足球场。”
第四天傍晚,他们坐在酒店餐厅的露台上,面前是几道葡萄牙菜和一壶当地的白葡萄酒。海风从远处吹来,桌布边缘在风中保持着持续的摆动。林悠然正在夹起一块烤鱼:“你什么时候回慕尼黑?”
“三天后。冬歇期还有一周,但我需要提前回去恢复训练。”
“那你回去之后,第一场训练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然后是合练,然后是下一场联赛。”
“那你这个假期,算是休息了几天?”
“五天。”
“五天够吗?”
“够。五天不踢球,身体可以恢复。十天不踢球,状态会下降。”
“那你五天不踢球,状态恢复了吗?”
“恢复了。而且沙滩跑的那几次,脚踝的稳定性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那下次冬歇期,你打算怎么安排?”
“可能还来海边。或者换个地方,但保持跑步和简单的触球练习。”
“那你会带我来吗?”
“带。”
“那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就换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那如果我想去的地方没有沙滩呢?”
“那就去没有沙滩的地方。”
“那如果我想去的地方没有足球呢?”
“那就去没有足球的地方。五天不踢球不会掉状态。十天才会。”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在海风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你为了我不踢球五天,算是做了很大让步。”
“为了你,十天也可以。”
“那如果为了我一个月呢?”
“那可能不行。一个月不踢球,状态会下降太多。”
“那你为了我,最多能停几天?”
“七天。第八天必须恢复训练。”
“那我记住了。以后如果我想让你陪我度假,最多七天。”
“那你提前说。”
“提前多久?”
“提前一个赛季。”
他们沿着滨海步道往回走的时候,路灯正在依次亮起,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层正在扩散的暖色光层。他走在她旁边,感觉到海风正在从远处吹来,穿过他外套的领口和袖口,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他看到远处的海面正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从近岸的深色向远处延伸,在接近海平线的位置收窄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细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刚才说‘那你也来温州’——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如果我真的去了温州,你会在吗?”
“会在。”
“那如果你赛季中不在呢?”
“那就等赛季结束。或者你来看我。”
“那我如果来看你,你会带我去安联球场吗?”
“带。你想看训练也行,想看比赛也行。”
“那我想看训练的时候,你会不会不让我进去?”
“不会。我有更衣室的门禁卡。”
“那我想看你的更衣室呢?”
“可以。但得提前说。”
“为什么?”
“因为更衣室里有我的队友。他们偶尔会不穿衣服。”
“那我可以不看更衣室。看训练就行。”
“那也行。”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形成一个正在持续扩展的弧度,然后他听到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起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去读那行文字。他继续向前走,走在马德拉岛的暮色中,走在海风与路灯之间,走在那些还没有完全决定好的路线中。他知道几天后他就会回到慕尼黑,回到训练场,回到联赛和欧冠的节奏中。但他也知道下次冬歇期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来海边——或者去一个没有足球的地方,待上七天,然后回来继续训练。他侧过头,看到她正走在他旁边,步伐保持着与他相同的节奏。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那些尚未确定的方向正在他的意识中以可被保留的方式存在着,等到某个他需要决定的时候再被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