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联球场的南看台在下半程首轮比赛开球前四十分钟已经满了大半,有人在挥动手中的围巾,有人在整理自制的横幅,有人在用手机拍球场全景。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草皮表面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线。
钱龙站在更衣室的窗户旁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训练场。草皮正在喷灌系统完成最后一次浇灌后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工作人员正在场边整理训练器材。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穆勒拿着一份叠好的报纸,纸张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白色。
“你看看这个,”穆勒把报纸递过来,“《踢球者》的半程总结版。”
钱龙接过报纸,展开。体育版的头版标题用加粗字体印着:“拜仁半程不败领跑,新援统治德甲。”正文引用了他上半程的数据——23球8助攻,旁边配了一张他在对阵多特蒙德时完成远射的截图,照片里他正在完成射门动作,球刚刚离开脚面。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读,看到文章末尾有一段评论:“这位19岁的华裔边锋在德甲的第一个半赛季已经证明了他适应顶级联赛的能力远超预期。拜仁在去年夏天支付的转会费正在被逐场比赛验证为物有所值。”
他把报纸折好还给穆勒:“他们写得不错。”
“你看到最后那一段了吗?关于转会费的那一段。”
“看到了。”
“那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对。但他们写的重点应该放在球队的积分上,而不是我的进球数。23球8助攻是我一个人完成的,但17轮不败是球队一起完成的。”
穆勒接过报纸,没有展开,直接放在长凳上:“那你下半程的目标是什么?”
“拿德甲冠军,顺便把金靴也拿了。”
穆勒正在放下报纸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我说话直接,但踢球更直接。”
采访是在比赛前一天上午完成的。钱龙坐在训练基地新闻厅的背景板前面,面前是几支录音笔和摄像机镜头。他穿着训练外套,刚结束晨练不久,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还有一点湿。记者们已经在前排坐好了,有人在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正在调整录音笔的位置。第一个问题来自《踢球者》的记者:“拜仁在半程保持不败,领跑积分榜。你对自己上半程的表现怎么看?”
“我在拜仁的战术体系中找到了适合我的位置。教练和队友的支持帮助我适应了德甲的节奏,上半程的数据反映了这一点。”
第二个问题来自《图片报》的记者:“你半程贡献了23球8助攻,领跑射手榜,同时入选了半程最佳阵容。你觉得你还能在下半程保持这个效率吗?”
“能。”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上半程是这么踢的,下半程也会继续这么踢。”
第三个问题来自德国体育一台的记者:“你下半程的个人目标是什么?”
钱龙的视线在记者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频率:“拿德甲冠军,顺便把金靴也拿了。”
新闻厅里的安静保持了大约一秒——不是那种停滞的安静,是一种正在被确认的安静,像是一群人正在同时完成从接收到记录的切换。然后有人接上了话:“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我说话直接,但踢球更直接。”
他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在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的时候站起来,向侧门方向走了两步。经过背景板边缘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他说话确实是这个风格”,那层声音不高,在新闻厅的开放空间中形成了一段可辨识的声场。他没有停下来确认那句话的出处,继续向门口走去。
比赛日当天下午,安联球场的泛光灯在开球前四十分钟全部亮起,草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亮绿色。沃尔夫斯堡的球员正在对面半场散开,他们的阵型比上半程末段更靠后一些,两名边后卫的位置比上半程更深,像是赛前已经完成了对拜仁进攻方式的调整。钱龙站在右路,22号球衣的号码边缘在泛光灯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他听到主裁判吹响了开球哨。
开球后前十分钟,沃尔夫斯堡的防线保持着紧凑的站位。他们在中场线附近完成了第一层防守覆盖,两名后腰在拜仁推进到前场时没有贸然前压,而是保持着与中后卫之间的固定间距。钱龙在右路的第一次触球发生在第四分钟,他在边线附近接球,接球前观察到了沃尔夫斯堡边后卫正在从正面向他逼近,他在球到达脚边的那一刻用左脚脚弓将球回传给了身后的队友,然后横向跑动调整位置。
第十二分钟,他完成了第二次触球。他在肋部区域接到了基米希的横传,接球前观察到了沃尔夫斯堡后腰正在从侧前方逼近。他没有强行推进,在球到达脚边的那一刻用右脚脚弓完成了一次短传,将球转移到了左侧的空档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跑动。
第二十三分钟,拜仁在左侧完成了一次界外球,球经过两次传递后回到了中场。钱龙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接到了基米希的横向转移,接球前观察到沃尔夫斯堡防线正在整体后撤,两名中后卫在回撤过程中保持着一个较宽的间距。他在观察到那段间距之后没有停球调整,在球到达脚边的那一刻用左脚脚弓将球向内侧带了一步,然后向前推进了大约四米。在进入射程之前观察到沃尔夫斯堡后腰正在从侧前方逼近,重心在靠近过程中已经暴露了方向,封住了向中路推进的路线。他在观察到那段防守姿态之后调整了射门角度,用右脚完成了一次低射——球在离开脚面后开始向球门方向移动,在接近球门线时略微抬升,从沃尔夫斯堡门将扑救方向的下方穿过,落在球门线以内。
安联球场的声音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从助威状态到释放状态的切换。钱龙收住了脚,看到球在网窝里停住,然后他转身向场边方向跑了几步,在角旗区附近放慢了速度,停下来,举起右手。那层声音正在从看台各处涌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覆盖层。他放下手,向中场方向跑去。
第四十分钟,拜仁在右侧获得了一次角球。基米希站在角旗区前方,球开出后被沃尔夫斯堡中后卫头球顶出,落在禁区弧顶附近。钱龙在二次落点的位置上完成了停球,在接球前观察到了沃尔夫斯堡后腰正在从正面向他逼近,重心在靠近过程中已经暴露了方向。他观察到那段防守姿态之后没有等待球停稳,在球到达脚边的那一刻用右脚脚弓完成了一次向内侧的拨球,在后腰的重心随之偏移的瞬间,左脚内侧完成了一次扣球。他在完成突破之后向前推进了大约四米,在进入射程之前观察到沃尔夫斯堡中后卫正在横向补防,他在补防后卫进入封堵范围之前调整了射门角度,用右脚完成了一次快速抽射——球在离开脚面后开始向球门方向移动,在接近球门线时从门将的指尖上方越过,在越过门线之前保持着完整的轨迹方向,落在球门线以内。
第二个球入网之后,他没有做额外的庆祝动作,只是在完成射门之后站在原地,看到球在网窝里停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转身向中场方向跑去。
下半场,拜仁在第六十三分钟和第八十一分钟各完成了一次进球,一次来自莱万在禁区弧顶的转身低射,另一次来自格纳布里在边路内切后的推射。终场哨响时比分4比0。钱龙在赛后统计中看到自己完成了四次射门两次进球,全场最佳。他正在从场上向通道方向走去,走进通道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比分——4比0,他的名字在屏幕上方保持着固定的格式。他收回视线,走进通道。
更衣室里,有人正在拍打储物柜的门,有人正在用毛巾擦汗,有人在低声哼一段旋律。钱龙在长凳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刚解开第一只鞋的鞋带,穆勒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你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钱龙正在解第二只鞋鞋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这是天赋。”
穆勒正在喝水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咽下去:“……天赋。”
“你刚才在禁区外的那脚远射,球在离开你脚面之后的飞行轨迹比以前更稳定了,球速也比之前快。那是天赋能做到的事?”
“天赋加上练习。但我没说我在加练。”
“那你什么时候练的?”
“训练结束后。有时候在训练场上多待二十分钟,有时候在健身房多待十五分钟,看当天的情况和身体的反馈来决定。不是每天都有固定的内容,而是根据前一场比赛和即将到来的比赛进行针对性的调整。”
“那算加练。”
“那不算。那叫调整。”
穆勒正在把水瓶盖拧好:“那你调整的频率是多少?”
“不一定。看感觉。”
“那你的感觉怎么判断什么时候需要调整?”
“如果比赛中的触球感觉比平时更顺,说明状态在提升,不需要额外调整。如果触球感觉比平时更紧,说明需要一些额外的适应来恢复节奏。”
“那今天的触球感觉怎么样?”
“顺。所以不需要加练。今天是比赛日,休息。”
他站起来,把鞋带收好放进了储物柜里,然后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林悠然的消息:“德甲半程23球8助攻,下半程开场梅开二度。你还在继续。”他看完了那行字,锁了屏,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然后站起来,向更衣室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到那件22号球衣正挂在储物柜里,号码的边缘在灯光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推开门,走出了更衣室。他的脚步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形成了有规律的间隔,在到达出口之前没有放慢。他推开出口的门,走进慕尼黑的夜色中,感觉到安联球场的外墙正在身后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向停车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