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的傍晚正在从浅灰向深灰过渡。钱龙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拜仁最近三场比赛的录像片段,画面暂停在穆勒完成一次横向转移的瞬间。他没有在分析那场比赛,只是在看——看安联球场草皮上的灯光,看在那些位置上的跑动路线,看在那些路线中他曾经熟悉的轨迹。他的手指在触控板边缘保持着持续的位置,然后他听到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者的名字在屏幕上保持着完整的位置——穆勒。
他接起来,穆勒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慕尼黑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线在他身后形成了一圈暖色的覆盖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开,像是刚从训练基地出来,正站在街边。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他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保持着与他在训练场上相同的那种节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听说你要回来了?”
“对。要回来了。”
“那你准备好被安联球场的球迷嘘了吗?”
“还没准备好。但我可以适应。”
“不是适应,是你得准备好。安联的球迷会嘘你,他们会用最大的音量告诉你你穿错了球衣。他们会在你拿球的时候发出那种持续的高频嘘声,让你在触球的那一刻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主场覆盖。”
“那他们会嘘多久?”
“从你踏上草皮的那一刻开始,到终场哨响为止。”
“那如果他们一直嘘我,我得在90分钟内保持专注。”
“你得在90分钟内保持专注,而且他们也会在你每一次触球时用那种声音来覆盖你的听觉信号,让你在接球的那一刻判断出现偏差。”
“那你的意思是,我在安联球场会听到他们嘘我?”
“对。他们会嘘你。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记得你。”
钱龙正在靠回沙发靠背:“那他们会记得我吗?”
“会。他们会记得你。安联球场的人会记得每一个在那里穿过22号的人。你穿22号的时候,拿了两个德甲冠军。他们不会忘记。”
“那他们会在我进球之后停止嘘我吗?”
“不一定。如果你进了球,他们可能会从嘘声切换到掌声。如果只进一个,他们可能会先嘘你,然后在你跑回中场的过程中换一种方式。如果进两个,他们可能会在你第二次庆祝的时候切换成掌声。”
“那你希望我进几个?”
“我希望你一个都不进。但我希望你在场上完成一次精彩的配合,然后我作为队友被你助攻。”
“那如果我助攻你呢?”
“那就更好了。你在安联球场助攻我,然后我们握手,全场鼓掌。”
“那如果我进球之后,对着安联球场的方向做个安静的手势呢?”
“那你可能会被主场球迷用更大的音量覆盖回来。”
“那如果我进球之后,什么手势都不做呢?”
“那你可能会获得更多的尊重。”
“那你希望我进球之后做什么?”
“你进球之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在场上,那是你的时刻。但在那之后,我们会继续比赛。”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风声,穆勒正在调整手机的位置。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开口,只是让他看到他在慕尼黑的街道上。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走之后,更衣室里的22号位置没人动过,保持了大半个赛季。后来被一个青训球员占了,但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诺伊尔后来把那件22号球衣收起来了,放在储物室的柜子里。”
“那件球衣还在?”
“还在。诺伊尔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可以把那件球衣还给你。”
“那等我回去的时候,我会在安联球场看到那件球衣吗?”
“如果你想要,可以去看。但比赛结束之后。比赛期间,你需要专注于球场上的事,而不是更衣室里的事。”
“那比赛结束之后,我会去看那件球衣的。”
“那你需要先赢下比赛。”
“那我会赢下比赛。”
穆勒正在完成从站到走的切换:“那你赢了之后,我会在安联球场的通道里等着你。比赛之后,我们可以交换球衣。如果你赢了,你可以穿着我的球衣离开安联球场。如果你没赢,你也可以穿着我的球衣离开——只不过上面会带着安联球场的水汽。”
“那如果我赢了,你会在赛后找我交换球衣吗?”
“会。如果你进了球,我会在赛后找你换球衣。如果你没进球,我也会在赛后找你换球衣。”
“那如果你在场上铲倒了我,你会怎么办?”
“我会在铲倒你之后伸出手,把你拉起来。然后继续比赛。”
“那如果我把你过掉了呢?”
“那你过掉我之后,我会在下一回合继续防你。”
“那如果你防不住我呢?”
“那我就继续防。防到你过不掉我为止。”
钱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那你希望我在安联球场踢得怎么样?”
“希望你踢得像你离开之前一样。那样的话,我会在场上看到我最熟悉的你。如果你踢得不像你离开之前的样子,我会觉得你已经不是那个22号了。”
“那我还能是那个22号吗?”
“你永远可以。只要你穿上那件球衣,你就还是。”
电话挂断之后,钱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的视线在屏幕暗下去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林悠然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谁打来的?”
“穆勒。”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安联球场的球迷会嘘我。他说后卫会铲倒我。他说希望我踢得像离开之前一样。”
“那你觉得你还能踢得像离开之前一样吗?”
“能。因为离开之前,我就是在安联球场踢球的。如果回到安联球场,身体会记得怎么跑。”
他正在从沙发上站起来,向窗边走了两步。窗外的曼彻斯特夜色正在从浅灰向深灰过渡,路灯正在街道两侧依次亮起。他的视线在窗外的夜色上保持着持续的位置,然后他听到林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刚才接到穆勒的电话之后,你笑了一下。”
“笑了吗?”
“笑了。在你听到他说‘那你进完之后,我会在场上朝你挥手’的时候,你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可以看出来。”
“那是我在确认他还会在场上。”
“那你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他还在场上。”
他正在从窗边转过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他侧过头,看到窗外曼彻斯特的夜色正在从近处的街道向远处的天际线方向延伸,那些灯光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完成它们各自的循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频率:“他会防住我,也会拉我起来。如果我在安联球场摔倒,他会伸出手。就像以前一样。我现在需要确保自己记住如何在安联球场完成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