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直播是在训练基地的会议室里看的。中午十二点，欧足联的直播画面投影在幕布上，尼翁的总部大厅里摆着两个玻璃缸，里面放着写有球队名字的纸条。钱龙坐在会议桌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水，没有拧开。德布劳内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福登坐在更靠前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队友低声说话。
第一组配对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第二组、第三组，然后是第四组。曼城在第三组已经被抽出了，此时幕布上显示着另外一组对阵的球队名字，主持人正在从玻璃缸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对着镜头念了出来：“拜仁慕尼黑。”然后他将纸条放入了代表曼城所在的那个半区的凹槽中。那段时间里，钱龙的视线在屏幕上保持着持续的位置，他正在完成从看到到确认的完整切换。
“拜仁，”福登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你要回安联了。”
钱龙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对。要回安联了。”
“那你回去的时候，是客场还是主场？”
“次回合客场。”
“那你会在安联球场踢球，穿着曼城的球衣。”
“会在安联球场踢球，穿着曼城的球衣。”
“那你觉得拜仁的球迷会怎么对你？”
“不知道。可能会嘘我，也可能不会。”
“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可能会先嘘我。然后在我进球之后，可能会鼓掌。”
“那如果你没进球呢？”
“那就等到下次进球再听掌声。”
抽签仪式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完成了剩余球队的分配，会议室里的人正在陆续站起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钱龙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视线在投影幕布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那排字——“曼城对拜仁慕尼黑”——正在屏幕中央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排字正在他的视野中完成它的路径，然后他站起来，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下午训练结束后，钱龙在更衣室里多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穆勒的消息：“抽签看到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安联球场等着你。”他看完了那行字，打字回复：“我会在安联球场进球的。”穆勒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那你进完之后，我会在场上朝你挥手。”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然后站起来向淋浴间走去。
傍晚，曼彻斯特的天空正在从浅灰向深灰过渡。钱龙和林悠然走在国王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暖色的灯光，有人在从餐厅门口走出来，有人在路边低声交谈。她走在他左边，步伐保持着与他相同的节奏：“你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在想事情。”
“在想抽签的事？”
“在想抽签的事。”
“那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拜仁。想到了在慕尼黑的两年。想到了莱万、穆勒、诺伊尔。想到了离开的时候，他们在更衣室里说的那些话。”
“那你回去的时候，会见到他们。”
“会见到他们。但这次是以对手的身份。”
“那你觉得以对手的身份见到他们，和你以队友的身份见到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以前是并肩作战，现在是隔着一片草皮。”
“那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可能会。但比赛开始之后，就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比赛开始之后，注意力会转移到球上。”
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酒吧。酒吧不大，吧台后面摆着几排酒瓶，靠墙的位置有几张深色的木质桌子，灯光偏暖，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覆盖层。钱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悠然在他对面坐下，她的视线在他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你以前在慕尼黑的时候，会去酒吧吗？”
“偶尔去。穆勒会带我们去一些地方，有时候是赛后，有时候是休息日。”
“那你去过慕尼黑最好的酒吧吗？”
“去过。穆勒说那家是最好的。”
“那你觉得那家是最好的吗？”
“还行。但不如曼彻斯特的这家。”
“为什么？”
“因为这家离你更近。”
她正在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你这句话——是刚才在路上想好的，还是临时说的？”
“临时说的。”
“那你临时说的水平还不错。”
“那你觉得我在安联球场临时进球的水平，会不会也还不错？”
“如果你能像临时说这句话一样临时进球，那应该还不错。”
“那如果我不能呢？”
“那就等下一场比赛再进。”
他在完成那次回应之后没有立即开口，那段时间里他的视线在她的方向保持着持续的位置，然后他开口了：“我离开拜仁的时候，穆勒送了我一件签名球衣。全队都签了。那件球衣现在还在曼彻斯特的公寓里，放在衣柜最上面的隔层。莱万的签名在号码下面，穆勒的签名在领口附近。”
“那你回去的时候，会带那件球衣吗？”
“不会。它会留在曼彻斯特。”
“为什么？”
“因为带回去的话，可能会觉得还在慕尼黑。不带回去的话，才能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
“那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你怎么确认的？”
“因为刚才说到那件球衣的时候，没有想回去拿它。”
林悠然正在拿起酒杯：“那你已经准备好了。回去的时候，你会在安联球场见到他们，你会穿着曼城的球衣，然后你会以对手的身份完成比赛。”
“那如果比赛结束了，他们想跟我换球衣呢？”
“那就换。反正比赛已经结束了。”
“那如果他们不想跟我换球衣呢？”
“那就不换。”
“那如果我不想跟他们换球衣呢？”
“那也不换。”
回到家之后，钱龙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面的隔层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保护袋。袋口封着，透过透明的外壁能看到里面叠放着一件深红色的拜仁球衣，号码“22”在背面，下方的名字印着“LONG QIAN”。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塑料保护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塑料看着那件球衣的轮廓。
林悠然走进卧室，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件球衣上：“你要打开吗？”
“不打开。”
“那你看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在拜仁的第一场比赛。在安联球场，穿着22号球衣，替补登场，第一次触球就完成了推进。”
“那你第一次触球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但触球之后就不紧张了。”
“那你在安联球场踢过很多场比赛，最难忘的是哪一场？”
“德国杯决赛，对阵多特蒙德。我在那场比赛里进了任意球，助攻了莱万，然后举起了奖杯。”
“那你下次在安联球场踢球，会想起那场比赛吗？”
“会。但不会在比赛的时候想。会在比赛之前想。比赛开始之后，注意力就会转移到球上。”
他正在把那件球衣放回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然后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曼彻斯特的夜色正在浅灰与深灰之间保持着完整的过渡，路灯正在街道两侧依次亮起，在路面上形成了一排均匀的光点。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层覆盖层正在从他的位置向窗外的夜色方向延伸，正在从近处的街道向更远处的曼彻斯特方向延伸，正在从曼彻斯特向那件签名球衣所在的方向延伸，正在从曼彻斯特向安联球场的方向延伸。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听到林悠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你从安联球场回来的时候，那件球衣还在同一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你走的时候它在那里，你回来的时候它也会在那里。”
“那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它不在了呢？”
“那我就帮你找回来。”
“那如果你找不到呢？”
“那就再买一件。”
“那如果买不到呢？”
“那就让你队友再签一件。”
“那如果他们不签呢？”
“那就让他们签。你回去的时候，他们会签的。”
他正在从床边站起来，向窗边走了两步。那层正在从窗口方向涌来的夜色正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凉意，窗外的曼彻斯特夜色正在从近处的街道向远处的地平线方向延伸，在到达地平线之前收窄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细线。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层覆盖层正在从他的位置向窗外的夜色方向延伸，正在从曼彻斯特的街道向远处的安联球场的方向延伸，正在从他的记忆向那件签名球衣的方向延伸。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听到林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频率：“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你去安联的时候，会赢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