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映天的第三日，金陵城外三十里，傅家别院。
柳渊和轩辕青光赶到时，正看见一个白衣公子站在池塘边，手持一杆紫竹毛笔，对着虚空比划。笔尖无墨，却见他手腕轻抖，空中竟凭空浮现一行字——“江湖夜雨十年灯”。
字迹凝而不散，似有墨香浮动。
“傅家二公子又在练字了。”轩辕青光挑眉，朝那白衣公子喊道，“傅辛，你这字，越写越飘了。”
白衣公子闻声回头，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里还握着那杆笔，闻言不由莞尔：“轩辕兄，柳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收起毛笔，随手一抛，那笔竟自行飞回腰间笔筒，分毫不差。
“什么风？”轩辕青光哼了一声，“血腥味的风。镇魂印开了三层，金陵城都快成鬼域了，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写字。”
傅辛——傅家二公子，傅家七十年来天赋最高的子弟，轻轻摇扇，神色淡然：“字写不好，心就不静。心不静，剑就乱。剑乱了，人也就完了。”
柳渊没接话，只是盯着他：“傅家知道你来金陵吗？”
“知道。”傅辛坦然道，“家主让我来看看，这镇魂印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柳渊，“看看柳兄在不在。”
“看我做什么？”柳渊皱眉。
“柳兄的《安魂曲》，”傅辛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我听过三次。第一次在江南，你吹给亡者听；第二次在塞北，你吹给孤雁听；第三次在长安，你吹给一场大雪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静，也更痛。”
他收起折扇，正色道：“傅家藏书阁有记载，‘安魂曲’若能大成，可平天下戾气。柳兄如今离大成，只差一线。这一线，或许就在金陵。”
轩辕青光嗤笑：“说得轻巧。许煌城那疯子拿活人祭阵，镇魂印开一层，方圆十里生机断绝。开到第九层，整个江南都要变成死地。你傅家藏书阁的记载，管用吗？”
“所以才需要人去毁阵。”傅辛抬眼，望向金陵方向，“我一人不够，加上柳兄，或许可以一试。”
柳渊沉默片刻，忽然道：“傅辛，你入过‘天榜’吗？”
“天榜？”傅辛笑了，“三年前入过，排第七。去年退了，因为懒得打。”
轩辕青光挑眉：“懒得打也能退？”
“天榜第七，意味着要应付无数挑战。”傅辛无奈摊手，“我还要读书，还要练字，还要画画，哪有时间天天打架？所以就退了，现在逍遥自在。”
柳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
“去哪儿？”轩辕青光问。
“金陵。”柳渊脚步不停，“傅辛说得对，镇魂印不能开到第九层。我拦不住温家的人，但或许能毁了这阵。”
傅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跟上：“柳兄愿意出手？”
“不是为你。”柳渊淡淡道，“是为那些被许煌城抓来祭阵的无辜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傅辛。”
“柳兄请讲。”
“待会儿若动起手来，”柳渊看向他，“你那‘妙笔生花’的功夫，最好别留手。许煌城不是温家那几个废物，他能开镇魂印，就有天境之上的实力。”
傅辛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天境之上？那正好，让我试试，我这‘妙笔’能不能画出一条生路。”
他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空白，却隐约有墨香透出。
“走。”傅辛朗声一笑，当先而行。
三人不再多言，施展轻功，朝金陵城掠去。
金陵城外，废弃祭坛。
血色阵法已扩大三倍，中央的镇魂印裂痕增至五道，每道裂痕中都透出令人心悸的红光。阵法边缘，无数冤魂哭嚎，声音汇聚成实质的音浪，冲击着阵法中心的谭卢韦。
谭卢韦浑身浴血，手中的“不器”剑已出现数道缺口，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剑尖遥指阵法上方的许煌城。
“还能撑多久？”许煌城立于阵眼，俯视下方，语气戏谑。
谭卢韦没答话，只是又劈出一剑。青芒暴涨，暂时逼退了扑来的冤魂。
“冥顽不灵。”许煌城冷笑，双手结印，镇魂印第六道裂痕，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
许煌城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只见三道人影自夜色中掠出，当先一人白衣飘飘，手持折扇；中间一人青衫落魄，竹笛在手；最后一人蓝衫旧袍，酒葫芦晃荡。
“傅辛？”许煌城眯起眼，“傅家的人也来凑热闹？”
傅辛落地，折扇轻摇：“许先生，拿活人祭阵，未免有伤天和。”
“天和？”许煌城嗤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傅家二公子，你若现在退去，我当没看见。”
“恐怕不能。”傅辛微笑，“我若走了，回去没法跟家主交代。”
“那就留下吧。”许煌城不再多言，双手猛地按下——
镇魂印第六层，轰然开启！
刹那间，血光冲天，冤魂哭嚎声陡增十倍。谭卢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单膝跪地，勉力支撑。
“谭家小子，结束了。”许煌城狞笑，抬手一指，“魂噬！”
无数冤魂化作黑潮，朝谭卢韦吞噬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竹笛声响起。
笛声清越，穿透层层冤魂，直抵谭卢韦耳畔。那不是《安魂曲》，而是另一首更古老、更平和的曲子——《清心普善咒》。
笛声所过之处，冤魂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傅辛动了。
他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无墨，却见他手腕疾挥，口中轻喝：“妙笔生花——山河绘！”
空白扇面骤然亮起，一幅水墨山河图凭空浮现，图中高山巍峨，大河奔涌，竟将扑向谭卢韦的冤魂黑潮生生挡住！
“有点意思。”许煌城冷笑，正要再催阵法，却见柳渊动了。
柳渊并未攻向许煌城，而是纵身跃入冤魂黑潮，竹笛横扫，笛声陡然转厉——
“安魂曲·断魂篇！”
凄厉的笛音响起，冤魂黑潮中顿时出现一片真空地带。柳渊踏着笛声，一步步走向阵眼，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透明的莲花，莲花旋转，将靠近的冤魂一一净化。
“两个天境高手？”许煌城脸色终于变了，“不对，柳渊你……”
他话音未落，第三个人动了。
轩辕青光仰头灌了一口酒，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短剑出鞘三寸，剑尖遥指许煌城，咧嘴一笑：
“许煌城，老子等你很久了。”
他一步踏出，短剑完全出鞘，剑光如银河倒泻，直斩阵眼！
“天境之上？”许煌城终于色变，急忙催动镇魂印，第七道裂痕强行开启——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镇魂印内部，忽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瓷器开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自镇魂印内部缓缓浮现。那人影看不清面目，只隐约可见一身旧时官服，负手而立，望向金陵城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许煌城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可能……镇魂印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那人影已抬手，轻轻一拂——
镇魂印上，刚刚出现的第七道裂痕，竟自行愈合了！
“这……”傅辛折扇停在半空，满脸惊愕。
柳渊的笛声也戛然而止。
轩辕青光收剑而立，眯眼看向那人影：“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柳渊身上。
那一眼，柳渊浑身剧震。
因为那人影的面容，他太熟悉了——
温浊安。
可温浊安明明还在江南，怎会出现在镇魂印里？
不等众人反应，人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镇魂印深处，消失不见。许煌城呆呆站在阵眼，面如死灰，镇魂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阵法，自行解除了。
冤魂散去，血光消退，只剩满地狼藉。
谭卢韦拄剑喘息，傅辛收起折扇，轩辕青光灌了口酒，柳渊握着竹笛，久久不语。
许煌城瘫坐在地，忽然惨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温浊安，你好算计，好算计啊！”
他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柳渊！轩辕青光！傅辛！你们以为赢了？告诉你们，温浊安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他竟自绝经脉，当场毙命。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柳渊低头看着竹笛，笛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傅辛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柳兄，刚才那人影……”
“是温浊安。”柳渊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但不是现在的温浊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是二十年前的温浊安。”
众人悚然一惊。
二十年前的温浊安，是什么境界？
轩辕青光缓缓收剑入鞘，沉声道：“看来，这趟金陵之行，比想象中麻烦多了。”
傅辛折扇轻摇，却没了之前的从容：“柳兄，看来我得写信回傅家了。这事，恐怕不止是镇魂印那么简单。”
柳渊没说话，只是望向金陵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城中万家灯火，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悄然涌动。
而此刻，无人知晓，在金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家新开的书画铺子里，一个青衫少年正提笔作画。
画上，是四个年轻人，并肩立于竹林之前。
少年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墨迹，自语道：
“舅舅，我画得像吗？”
画上人，赫然是二十年前的柳青崖、柳青衣、李陆霞，以及温浊安。
少年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夜色，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