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温家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将信递给阿茶时,手指都在抖。阿茶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入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公子,”她小跑到柳楠木房前,轻轻叩门,“温家的信。”
门开了。柳楠木披着外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接过信,没急着拆,只是盯着信封上那行工整的字——“柳青崖亲启”。
“谁送来的?”
“一个没见过的小厮,给了信就跑,喊都喊不住。”阿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我怕……”
“怕什么。”柳楠木淡淡道,手指一划,挑开火漆。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也不多,他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茶以为信上没字,久到晨光爬上了窗棂。
“爷爷醒了吗?”他终于问。
“刚起,在后院练拳。”
柳楠木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我去见他。”
后院,柳青崖正打一套很慢的拳。动作舒展,呼吸绵长,像一棵老松在晨风里缓缓摇动。柳楠木站在廊下等他打完,才走上前,双手递上那封信。
“温浊安的信。”
柳青崖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爷爷?”柳楠木皱眉。
“他要清玄去江南,”柳青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是在金陵给清玄置办了一处宅子,还请了名医,要给他治旧疾。”
柳楠木眼神一凛:“清玄哥哪有旧疾?”
“是啊,清玄哪有旧疾。”柳青崖松开手,被揉烂的信纸落在地上,像一朵枯萎的花,“他在试探,用最拙劣的法子试探。看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连这种谎都信。”
“那我们现在……”
“等。”柳青崖打断他,弯腰捡起那团纸,一点点抚平,“他出招了,我们接招。但这招,得按我的规矩接。”
他将抚平的信纸递给柳楠木:“去,回一封信。就说清玄身子骨弱,经不起舟车劳顿。若温浊安真想见他,让他自己来柳庄。柳庄虽小,客房还是有一间的。”
柳楠木接过信纸,迟疑道:“爷爷,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激怒他?”柳青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楠木,你要记住,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退让就能了结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再无退路。”
他转身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很轻,却很沉:“三十年前我退过一步,结果呢?李青衣死了,李陆霞也走了。这次,我不会再退了。”
柳楠木握紧信纸,重重点头:“孙儿明白了。”
“去写信吧。”柳青崖摆摆手,“写完让阿茶送去。那丫头机灵,知道该怎么说。”
柳楠木躬身退下。柳青崖独自站在院里,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堆秋后的枯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陆霞站在这里,笑着对他说:“青崖,等咱们老了,就在院子里种满兰花,天天闻着香,多好。”
如今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种花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浮沉皆是命,从容度凡尘。
可这凡尘,何曾让人从容过?
午后,阿茶带着回信出了柳庄。
她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后山的小径。这条路人迹罕至,但阿茶熟,七年前柳楠木就是从这里把她背回柳庄的。那时候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公子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别怕,”少年时的柳楠木对她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柳庄到了,你就安全了。”
阿茶攥紧了怀里的信,脚步更快了些。
快到山脚时,她忽然停住了。
小径尽头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腰间佩着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是昨日来过的温玉楼。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
“阿茶姑娘,”温玉楼合拢折扇,微微一笑,“这么巧。”
阿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温公子。”
“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温玉楼缓步走近,目光在她怀里的信上打了个转,“可是替柳老前辈送信?”
“是。”阿茶平静道,“爷爷让我去镇上买些药材。”
“哦?”温玉楼挑眉,“什么药材,要走这条小路?”
阿茶抿了抿唇,没接话。
温玉楼也不恼,依旧笑着:“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小忙——这封信,可否让我看看?”
“温公子说笑了,”阿茶后退半步,“这是爷爷写给故友的私信,不便示人。”
“故友?”温玉楼笑容淡了几分,“姑娘说的故友,可是我父亲?”
阿茶不答,只是握紧了怀里的信。
两个黑衣汉子悄然上前,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退路。
“姑娘,”温玉楼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眼神却冷,“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信给我,我立刻让你走,绝不为难。”
阿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温公子,你知道柳庄的规矩吗?”
温玉楼一怔:“什么规矩?”
“柳庄的人,骨头硬,嘴也硬。”阿茶一字一顿道,“你想看信,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朝旁边的竹林冲去。两个黑衣汉子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阿茶身形灵活,像一尾鱼,在竹林中穿梭。可她终究不会武功,不过几个呼吸,就被两人逼到一处断崖边。
退无可退。
温玉楼缓步走来,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姑娘,何必呢?一封信而已,不值得拼命。”
阿茶背靠断崖,喘着气,额上沁出汗珠。她盯着温玉楼,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作势要撕——
“住手!”温玉楼脸色一变。
晚了。
阿茶双手一分,信纸应声而裂。她将碎片往崖下一抛,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崖底。
“你!”温玉楼终于沉下脸。
阿茶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温公子,现在信没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温玉楼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刺骨:“好,很好。柳庄的人,果然有骨气。”
他抬手一挥:“拿下。”
两个黑衣汉子应声上前。阿茶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竹林深处走出一个白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清俊,手里握着一根青竹竿,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小姑娘,”少年在十步外停住,抬眼看向温玉楼,挑了挑眉,“温二公子,这不太合适吧?”
温玉楼眯起眼:“阁下是?”
“路人。”少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看不惯,管个闲事。”
“阁下可知我是谁?”
“知道啊,”少年用竹竿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江南温家的二公子,温浊安的小儿子,温玉楼嘛。”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有些闲事管不得。”
“管不管得,得管了才知道。”少年歪了歪头,看向阿茶,“姑娘,还能走吗?”
阿茶愣愣点头。
“那就走,”少年朝她招招手,“我断后。”
阿茶咬咬牙,转身就跑。两个黑衣汉子正要追,少年手中竹竿一横,拦住去路。
“二打一,不太公平吧?”他笑道。
温玉楼盯着他,忽然道:“阁下真要与我温家为敌?”
“为敌?”少年笑了,笑容灿烂,“温二公子言重了。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欺负小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我这是竹竿,不是刀。”
他说得轻松,可温玉楼分明感觉到,这少年身上有一股极危险的气息。那根青竹竿在他手里,不像是摆设,倒像是一柄随时能夺人性命的利器。
僵持片刻,温玉楼忽然笑了:“好,今日我给阁下一个面子。我们走。”
说罢,竟真的带着两个手下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这才收回竹竿,走到崖边,探头往下看了看,啧了一声:“这么高,可惜了那封信。”
阿茶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朝他深深一礼:“多谢公子相救。”
“不必,”少年摆摆手,转身看她,“你是柳庄的人?”
“是。”
“柳青崖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
少年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回去吧,最近别一个人出门。温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说完就要走,阿茶忙问:“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我姓谭,叫谭卢韦。山风谭,卢沟桥的卢,韦编三绝的韦。”
说罢,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竹林深处,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阿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谭卢韦。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转身朝柳庄跑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金陵城外,一处荒废已久的祭坛。
许煌城立在祭坛高处,垂眼看他:“你来晚了,镇魂印已经开了两层。”
站在祭坛下的,正是谭卢韦。他手里那根青竹竿此时沾着泥,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听到许煌城的话,他脚步一顿,目光猛地落向祭坛中央——
那里,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正在缓缓转动,阵法中央堆着白骨,白骨之上,悬浮着一枚黑色的印章,印章表面已经裂开两道细缝,缝隙里透出猩红的光。
“你拿百姓祭阵?”谭卢韦的声音沉了下去。
许煌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阴冷刺耳:“不然你以为,城南那一百三十七口人,是怎么一夜失踪的?”
谭卢韦手指骤然收紧,竹竿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们果然在你手里。”
“现在才猜到?”许煌城抬手一挥,祭坛入口的石门轰然落下,封死了退路,“可惜,退路没了。要么杀了我,毁阵;要么再拖半刻钟,等着给他们收尸。”
谭卢韦盯着他,缓缓抬起竹竿,另一只手在竹竿上一抹——
“咔嚓”一声轻响,竹竿外层碎裂,露出里面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青芒,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不器。
“那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去。”谭卢韦一字一顿道。
许煌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那柄剑,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不器剑……谭家果然还没死绝。”
“托你的福,”谭卢韦迈步上前,剑尖斜指地面,“还留了我一个。”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影,直扑祭坛高处。
许煌城不敢怠慢,双手结印,祭坛四周瞬间腾起黑雾,雾气中传来凄厉的哭嚎,无数冤魂从中涌出,扑向谭卢韦。
谭卢韦不避不闪,长剑一挥,青芒暴涨,所过之处,冤魂如冰雪遇阳,纷纷消散。
“半刻钟,”他跃上祭坛,与许煌城面对面,剑尖遥指对方咽喉,“够杀你了。”
许煌城脸色阴沉,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镇魂印上。印章剧烈震颤,第三道裂缝,正在缓缓蔓延。
谭卢韦眼神一凛,再不废话,一剑刺出——
剑光如虹,直取咽喉。
而此刻,柳庄后院,柳青崖正坐在石桌前,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阿茶气喘吁吁跑进来,将遇见谭卢韦的事说了一遍。柳青崖听完,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恰好封死了白棋最后一条生路。
“谭卢韦……”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原来是谭家的后人。”
“爷爷认识他?”阿茶好奇道。
“认识,”柳青崖缓缓道,“很多年前,谭家是江南第一剑道世家。后来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只逃出一个三岁孩童。没想到,那孩子还活着,还长这么大了。”
他抬眼看向阿茶:“他救了你?”
“是。”
“那就欠他一个人情。”柳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金陵方向,“这江湖啊,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极了祭坛上,那个正在缓缓转动的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