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与掌风在石室中轰然对撞。
李清玄向后退七步脚下一惊,手中“山河剑”嗡鸣不止,剑身上的金色字符明灭不定。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强忍着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谢卓夑也退了三步。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对他来说,这已是奇耻大辱。
“好剑法。”谢卓夑缓缓抬起头,盯着李清玄,眼神阴冷如毒蛇,“气运化剑,以意御气……柳家竟出了你这样的后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在给你几年时间,或许本公还真打不过你。”
“如此少年杀了确实可惜,”李清玄拄剑而立,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你没几年时间了。”
谢卓夑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说得对,”他缓缓抬手,双手平举胸前,掌心相对,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开始在双掌间汇聚,“本公确实没时间了。所以今日,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他双掌猛地一合!
“九阴断脉掌·第八重·万劫不复!”
轰——!
石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遮天蔽日,朝着李清玄当头压下!
掌未至,劲风已到。李清玄脚下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被掌风压得几乎无法站立。他咬紧牙关,双手握剑,将全部气运灌注剑身——
“山河剑,定乾坤,日月气,镇八荒!”
“山河剑,定苍穹,风云笔,开社稷!”
金色剑光冲天而起,与黑色巨掌轰然对撞!
“砰——!!!”
整个石室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李清玄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山河剑”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他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又是一口血喷出。
黑色巨掌虽然黯淡了些,却依旧缓缓压下。
谢卓夑嘴角溢血,脸上却露出狞笑:“小娃娃,能逼本公用出第八重,你死得不冤。”
李清玄靠在石壁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巨掌,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平静。
“爷爷,”他低声自语,“对不起,孙儿……尽力了。”
他闭目,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
“嗡……”
石室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仿佛响在每个人心底。紧接着,石室顶部的土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水流,从缝隙中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水清澈透明,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水流不大,却凝而不散,在空中缓缓旋转,化作七十二颗水滴。
七十二颗水滴,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奇特的阵型。
每一颗水滴,都精准地对准了谢卓夑周身七十二处大穴。
谢卓夑脸色剧变,想收掌回防,却已来不及。
“去。”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十二颗水滴,同时动了。
它们化作七十二道蓝色流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谢卓夑。
快,快过闪电,快过流光。
谢卓夑只来得及侧身,避开了要害,却避不开全部。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
七十二颗水滴,有五十四颗击中了他。每一颗水滴,都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留下一个细小的血洞。血洞不大,却深可见骨,更可怕的是,被击中的穴位,内力瞬间溃散。
谢卓夑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五十四个血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鲜血,从五十四个血洞中同时涌出,瞬间染红了他一身锦袍。
“砰。”
他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站起,却又跪下。如此三次,终于再也站不起来,整个人瘫在血泊中,气绝身亡。
他到死,都没看清杀他的人是谁。
石室中,一片死寂。
李清玄靠在石壁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石室顶部那道裂缝。
裂缝中,一个人缓缓落下。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粗布灰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手里提着一杆枪,枪长七尺,通体乌黑,枪尖却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常年浸泡在水中。
他落地,没看谢卓夑的尸体,也没看柳清玄,只是走到气运枢纽旁,伸手,轻轻按在光球上。
光球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
“气运无损,”灰衣人收回手,这才转身看向李清玄,微微点头,“做得不错。”
“前辈是……”李清玄艰难开口。
“黄云涧。”灰衣人报上姓名,语气平淡,“受人之托,来保这气运枢纽。”
“受谁之托?”
“你爷爷。”黄云涧走到谢卓夑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番,摇头,“《九阴断脉掌》练到第八重,已是半人半鬼。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三个月。”
他站起身,看向李清玄:“能站吗?”
李清玄咬牙,扶着石壁,勉强站起。刚站直,又是一口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黄云涧皱眉,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内力托住李清玄衣领,助他稳住身形。
“伤得不轻,”他淡淡道,“但死不了。调息三日,可恢复七成。”
李清玄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黄云涧摆手,“要谢,就谢你爷爷。三十年前,他救过我一命。今日,我还他一命。”
他顿了顿,又道:“这气运枢纽,我暂时替你守着。你出去吧,外面还有麻烦要解决。”
李清玄一愣:“外面?”
“嗯。”黄云涧抬头,望向石室入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谢卓夑不是一个人来的。外面,还有三十个东厂高手,正围攻柳庄。”
李清玄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黄云涧按住。
“你现在出去,是送死。”黄云涧缓缓道,“调息一炷香,恢复三成内力,再出去。外面有谢酒、有轩辕青光、有傅辛、有柳渊,还有你爷爷,暂时还撑得住。”
李清玄咬牙,最终点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黄云涧走到石室入口,背对柳清玄,长枪顿地,静静守着。
黄云涧——江湖人称“滴水枪”,枪法出神入化,尤擅以水为兵。三十年前便是天境高手,后隐居东海,不问世事。他与柳青崖有过命交情,曾受柳青崖救命之恩,答应柳青崖,若柳家有难,必出手相助。
此人性格孤僻,不喜言语,枪法却已至化境。方才那招“滴水穿心”,是他成名绝技,以水化兵,七十二滴水珠,可穿金裂石。谢卓夑死在这一招下,不冤。
一炷香后,李清玄睁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他起身,朝黄云涧深深一礼:
“前辈,我去了。”
“去吧。”黄云涧没回头,只是淡淡道,“小心些。东厂的人,不好对付。”
李清玄点头,转身冲出石室。
石室中,只剩黄云涧一人,守着气运枢纽,守着谢卓夑的尸体,守着这千年气运,也守着……三十年前的一段旧债。
他低头,看向手中长枪,枪尖的蓝光微微闪烁。
“老朋友,”他低声自语,“三十年没饮血了,今日,让你饮个够。”
他提枪,走出石室,朝柳庄前院走去。
那里,杀声震天。
柳庄前院,已是一片修罗场。
三十名东厂高手,黑衣蒙面,刀光如雪,将柳庄团团围住。谢酒、轩辕青光、傅辛、柳渊四人各守一方,与东厂高手缠斗。柳青崖胸缠绷带,坐在院中石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老爷子好定力。”一个东厂高手冷笑,挥刀斩向柳青崖。
刀至半途,一道剑光闪过。
“铛!”
刀断,人飞。
柳渊收剑,挡在柳青崖身前,冷眼看向那东厂高手:“再上前一步,死。”
那高手脸色一变,咬牙退下。
“柳兄,”傅辛折扇一挥,逼退三名高手,抽空问道,“清玄那边如何了?”
“没事。”柳渊答得干脆,“有黄云涧在,他死不了。”
“黄云涧?”轩辕青光一愣,“那老怪物还没死?”
“没死,”柳青崖喝了口茶,淡淡道,“还活得挺好。”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后院掠出,长枪如龙,直刺东厂人群。
枪出,血溅。
三名东厂高手应声倒地,每人喉间都多了一个血洞,不大,却深可见骨。
黄云涧落地,长枪横扫,又有两人被拦腰斩断。他枪法简单,却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枪都直取要害,没有半点花哨。
“滴水枪黄云涧!”有东厂高手认出他来,脸色大变,“撤!”
“晚了。”黄云涧冷冷吐出两个字,长枪再出。
这一次,枪尖泛起蓝光,七十二滴水珠凭空浮现,如暴雨般射向剩余东厂高手。
“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二十几名东厂高手,瞬间倒下大半,每人身上都多了几个血洞,倒地不起。
剩下七八人吓破了胆,转身就逃。
“想走?”谢酒长笑一声,酒葫芦一抛,葫芦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流光,追上那几人,一一击倒。
转眼间,三十名东厂高手,全军覆没。
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战。
李清玄从后院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柳青崖面前,单膝跪地:
“爷爷,孙儿不孝,让您受惊了。”
“起来,”柳青崖摆摆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眉,“伤得重不重?”
“不重,”李清玄摇头,“调息几日就好。”
柳青崖点头,这才看向黄云涧,微微一笑:
“老黄,多谢了。”
黄云涧收枪,走到石桌前,自顾自倒了碗茶,一饮而尽,这才开口:
“债还了。”
“还了。”柳青崖点头,“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两清。”黄云涧放下碗,转身就走。
“等等,”柳青崖叫住他,“不喝一杯?”
黄云涧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有酒?”
“有。”柳青崖从桌下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三十年的‘竹叶青’,不比那坛‘不悔’差。”
黄云涧盯着那坛酒看了片刻,终于走回来,坐下。
柳青崖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起。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喝完,黄云涧放下碗,起身,提枪,大步离去,再没回头。
柳青崖看着他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老家伙,还是这么倔。”
李清玄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柳青崖看向他。
“爷爷,”李清玄迟疑道,“黄前辈他……为何隐居三十年?”
柳青崖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欠了一条命,也欠了一段情。三十年隐居,是为还债,也是为……等人。”
“等谁?”
“等一个该来的人。”柳青崖望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那人没来,永远也来不了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又倒了碗酒,慢慢喝着。
雪又开始下了。
漫天飞雪中,柳庄渐渐恢复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东厂死了三十人,谢卓夑死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而温浊安虽然回头,天门之局却未解。江南气运,仍是无数人觊觎的目标。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