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五天,终于停了。
柳庄外的松林里,五个人围在两具尸体旁,脸色铁青。
吕梁和天下有我死了。
死得很惨。吕梁的后背刀断成三截,散落在三丈外。人倒在雪地里,胸口凹陷,肋骨全碎,七窍流血。天下有我更惨,一双铁拳被打得骨茬外露,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过,软成一滩。
两人经脉尽碎,内脏成泥。
“三掌……”周墨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触碰吕梁冰冷的额头,咬牙道,“只用了三掌。”
张?铁骨扇“唰”地展开,又“唰”地合拢,面色阴沉:“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旭东升软剑出鞘,剑身轻颤,“但从伤口看,用的是掌法。很阴,很毒,掌力透体而不破皮,专碎经脉。”
肖尘双剑交叉,护在身前:“能在三掌内击毙吕梁和天下有我,这人的功力,至少在天境中后期以上。”
白玉溪玉箫横在唇边,箫声低回,探查四周。忽然,她眼神一凛,箫声骤停:“有人来了。”
五人对视一眼,迅速散开,各自隐蔽。
林中,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一道人影踏雪而来,走到吕梁和天下有我的尸体旁,停住。
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面白无须,眉眼阴柔,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他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两具尸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开山刀法》第七层,《霸拳》第七层,”他轻声自语,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可惜,练岔了路。刀太重,拳太蛮,空有架势,没有神韵。”
他抬眼,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林,微微一笑:
“出来吧。藏头露尾,岂是江湖好汉所为?”
林中寂静。
“怎么,”锦袍人笑意更深,“要本公请你们出来?”
话音未落,他左手忽然抬起,朝着左侧一棵松树虚按一掌。
无声无息,那棵碗口粗的松树猛地一震,树干中央凭空出现一个掌印,深达三寸。树后的周墨闷哼一声,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雪地里,口喷鲜血。
“周兄!”张?大惊,铁骨扇一展,数十道扇影飞出,直袭锦袍人后背。
锦袍人头也不回,右手反手一挥。
“砰!”
扇影尽碎。张?如遭重击,连退七步,面色苍白。
“《山河扇诀》第六层,”锦袍人缓缓转身,看向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功夫倒是练得不错,可惜火候不够。扇动山河,先要有山河在胸。你胸中无山河,扇上又怎能有风云?”
张?咬牙,却无言以对。
旭东升、肖尘、白玉溪三人同时出手。
软剑如流光,直刺咽喉;双剑一黑一白,斩向腰间;箫声如刃,直攻耳膜。
锦袍人依旧双手拢袖,只是身形微晃。
一刹那,他仿佛化作三道虚影,同时迎向三人。
“砰!砰!砰!”
三声闷响,旭东升的软剑脱手,肖尘的双剑折断,白玉溪的玉箫裂开一道细缝。三人倒飞而出,摔在雪地里,齐齐喷血。
“《流光剑法》快则快矣,失之沉稳;《两仪剑法》阴阳相合,却无融会贯通之意;《清音诀》以音伤人,可惜心不静,音自乱。”
锦袍人收回手,依旧拢在袖中,缓步走到五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本公谢卓夑,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微微一笑,“今日来柳庄,是为取江南气运。你们几个小娃娃,若识相,就让开。否则……”
他瞥了眼吕梁和天下有我的尸体:“这就是下场。”
周墨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咬牙道:“谢公公,江南气运关乎千万百姓生计,你取走气运,江南必生大乱。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等江湖儿女,岂能坐视不管?”
“江湖儿女?”谢卓夑嗤笑,“江湖算什么东西?庙堂之下,江湖不过蝼蚁。本公取气运,是为陛下延寿,是为朝廷稳固。你们这些蝼蚁,懂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江南百姓……乱就乱吧。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只要陛下龙体安康,朝廷稳固,便是死些蝼蚁,又算得了什么?”
“你!”肖尘大怒,想再冲上去,却被张?按住。
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公公,你武功虽高,但江南卧虎藏龙,未必无人能制你。温浊安、谢酒、轩辕青光、傅辛、温雨田、张座泽、洛米……这些人,你打得过哪个?”
谢卓夑笑容一僵。
“温浊安已至大天衍境巅峰,本公确实打不过。”他缓缓道,“但谢酒……哼,一个酿酒的老酒鬼,也配与本公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老酒鬼?”
笑声清朗,在林中回荡。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松林深处,一个青衣人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走来。
正是谢酒。
谢卓夑瞳孔一缩,拢在袖中的手,第一次拿了出来。那是一双很白的手,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谢酒,”谢卓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谢酒仰头灌了口酒,抹抹嘴,这才看向地上两具尸体,眉头微皱,“你杀的?”
“是。”谢卓夑坦然承认,“他们拦路,本公只好送他们一程。”
谢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谢卓夑,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进。”
谢卓夑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长进。”谢酒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走到吕梁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摇头,“《九阴断脉掌》,这功夫你也敢练?就不怕反噬,把自己练成废人?”
“本公的事,轮不到你管。”谢卓夑冷声道。
“我懒得管。”谢酒站起身,看向谢卓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提醒你一句,《九阴断脉掌》每用一次,阴毒便深一分。等你练到第九层大成,便是你经脉尽断之日。”
谢卓夑沉默。
许久,他忽然笑了:“谢酒,你以为本公不知道?但这天下,有些事,明知是死路,也得走。就像你,明知温浊安已至大天衍境,还要来送死,不也一样?”
“不一样。”谢酒摇头,“我来,是为还债。三十年前欠的债,该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谢卓夑,看在你我同姓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江南气运你取不走,温浊安也不会让你取。你若执意要取,今日这松林,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谢卓夑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打不过我。”他缓缓道。
“我知道。”谢酒坦然承认,“三十年前我打不过你,现在也打不过。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但我能拖住你。拖到温浊安来,拖到轩辕青光来,拖到傅辛来。到那时,你猜,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松林?”
谢卓夑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谢酒,眼中杀机涌动,却又不敢妄动。
三十年前,他和谢酒交过手。那时谢酒还不是“酿酒第一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套《醉剑》使得乱七八糟,却偏偏能和他打成平手。
三十年后,谢酒成了“酿酒第一人”,也成了“天衍境”高手。而他,虽然也入了大天衍境,却因修炼《九阴断脉掌》,功力不纯,真要生死相搏,他没有把握。
僵持片刻,谢卓夑忽然笑了。
“好,谢酒,今日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转身,朝林外走去,走到林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谢酒:
“但江南气运,本公势在必得。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谢酒仰头灌酒,没理他。
谢卓夑也不恼,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等他走远,周墨等人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朝谢酒抱拳:
“多谢前辈相救。”
谢酒摆摆手,走到吕梁和天下有我的尸体旁,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两个好苗子,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周墨:“你们是来凑热闹的?”
周墨赧然点头:“是。我们听说温浊安在柳庄,想来见识见识天衍境高手的风采,没想到……”
“没想到差点把命搭进去?”谢酒嗤笑,“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但也要有自知之明。天衍境,不是你们能掺和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来了,就帮个忙吧。把这两位的尸体埋了,立个碑。他们虽死,但敢向谢卓夑出手,也算条汉子。”
周墨重重点头:“是。”
谢酒不再多言,提着酒葫芦,晃晃悠悠朝柳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周墨:
“对了,你们几个,若是没事,可以跟我去柳庄。温浊安虽然回头了,但麻烦还没完。谢卓夑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柳庄,需要人手。”
周墨等人大喜,连忙跟上。
一行人朝柳庄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而此刻,柳庄祠堂地下,李清玄盘膝坐在气运枢纽旁,闭目调息。
忽然,他睁眼,望向石室入口,缓缓道:
“谢公公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石室外,谢卓夑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着石室内的李清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居然能发现本公?”
“气运枢纽在此,方圆百丈,一草一木,皆在我感知之中。”李清玄站起身,看着谢卓夑,神色平静,“谢公公是为气运而来?”
“是。”谢卓夑坦然承认,“小娃娃,你若识相,就让开。本公不想伤你。”
“若我不让呢?”
“那就别怪本公无情。”谢卓夑缓缓抬手,双手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九阴断脉掌》,中者经脉尽碎,生不如死。你年纪轻轻,何必自寻死路?”
李清玄笑了。
他抬手,虚空一抓,气运枢纽光芒大放,无数金色字符涌出,在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柄金色长剑。
剑长三尺,通体金黄,剑身有无数字符流转。
“谢公公,”李清玄执剑在手,剑尖遥指,“你想取气运,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山河剑’。”
谢卓夑盯着那柄剑,瞳孔骤缩。
“气运化剑……”他喃喃道,“你竟能将气运运用到如此地步……”
“所以,”李清玄一字一顿道,“请公公赐教。”
话音未落,他一剑刺出。
剑光如金虹,照亮了整个石室。
谢卓夑不敢怠慢,双掌齐出,黑气翻涌,迎向剑光。
“轰——!”
一声巨响,石室剧震。
而此刻,柳庄后院,柳青崖坐在石桌前,对着一盘残棋,忽然笑了。
“来了,”他低声自语,“终于来了。”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祠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清玄,这一剑,像你爹。”
雪又开始下了。
漫天飞雪中,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对决,终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