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柳青崖坐在院中石桌前,将那坛“不悔”酒倒进两个粗陶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摇晃,映着漫天飞雪。
温浊安在对面坐下,看着那碗酒,许久没动。
“怎么,”柳青崖端起自己那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怕我下毒?”
温浊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胸前的绷带,缓缓道:“你的伤……”
“死不了。”柳青崖打断他,将另一碗酒推过去,“喝。三十年前说好的,这坛酒,咱们一起喝。”
温浊安终于端起碗,却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没喝。雪落进碗里,很快化开,酒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青崖,”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恨我吗?”
“恨。”柳青崖答得干脆,“恨你害死青衣,恨你逼走陆霞,恨你让清玄有家不能回,恨你……”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这才继续道:“恨你让这坛酒,等了三十年。”
温浊安沉默。
“但我更恨我自己。”柳青崖放下碗,盯着碗里的酒,“恨我当年没拦你,恨我当年太固执,恨我……没看出你的苦。”
温浊安猛地抬头。
柳青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温浊安,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去京城,不是为权,是为救人。你妹妹得了怪病,只有宫里的太医能治。可太医是皇家人,不见外人。你要见他,就得有权,得有势,得让人看得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去巴结权贵,去钻营官场,去做那些你曾经最看不起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浊安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柳青崖又倒了碗酒,“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你这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所以你恨我?”
“不,”柳青崖摇头,“我恨我自己。恨我当时没能力帮你,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那条路,恨我……”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恨我连一句‘我帮你’都没说。”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许久,温浊安终于端起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眼眶发红。
“这酒,”他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柳青崖淡淡道。
“是啊,”温浊安苦笑,“人都老了,心也老了,只有这酒,还和当年一样烈。”
他看向柳青崖:“青崖,我今天来,是想请你让一步。”
“让什么?”
“柳庄。”温浊安缓缓道,“江南气运枢纽在柳庄地下,我要开天门,必须借这股气运。你让出柳庄,我保柳家上下平安,保清玄一世富贵。”
柳青崖没说话,只是又倒了碗酒,慢慢喝着。
喝完,他放下碗,抬眼看向温浊安:“浊安,你知道这坛酒为什么叫‘不悔’吗?”
温浊安摇头。
“因为当年埋酒时,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柳青崖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动,“你说,那你就不后悔。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后悔。哪怕错了,也不后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所以这坛酒,叫‘不悔’。”
温浊安沉默。
“可我现在后悔了。”柳青崖缓缓站起身,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我后悔当年没拦住你,后悔让李青衣和李陆霞死得不明不白,后悔……”
他盯着温浊安,眼中是三十年积压的痛楚:“后悔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温浊安也站起身,两人对视,院中的雪仿佛都停了。
“青崖,”温浊安缓缓道,“我没得选。”
“不,”柳青崖摇头,“你有得选。你可以选放下,选回头,选……做回当年的温浊安。”
“回不去了。”温浊安苦笑,“青崖,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就别回头。”柳青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扔在石桌上,“柳庄的令牌,给你。你要的气运枢纽,在祠堂地下三丈。你自己去取。”
温浊安一愣。
“但我有个条件。”柳青崖盯着他,“取了气运,就收手。别再害人,别再……让我恨你。”
温浊安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起。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柳”字,字迹已经模糊。
“青崖,”他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温浊安。”柳青崖转身,望向漫天飞雪,“是那个和我一起埋下这坛酒的人,是那个曾经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兄弟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浊安,这坛酒,我等了三十年。我不想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温浊安握紧令牌,指尖发白。
许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令牌收入怀中。
“好,”他缓缓道,“我答应你。取了气运,就收手。”
柳青崖转身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这坛酒,没白等。”
他端起酒坛,将剩下的酒倒进两个碗里:“来,最后一碗。喝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温浊安端起碗,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烈得烧心。
喝完,温浊安放下碗,深深看了柳青崖一眼,转身就走。
“浊安。”柳青崖忽然叫住他。
温浊安脚步一顿,没回头。
“保重。”柳青崖轻声说。
温浊安肩头微颤,许久,终于点头:“你也是。”
说罢,大步离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柳青崖独自坐在院中,看着空了的酒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
“青衣,陆霞,你们看见了吗?”
“他喝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院中的脚印覆盖。
而此刻,柳庄外三里处的松林里,七个人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这七人,正是江湖上近年声名鹊起的年轻高手——
周墨,一身黑衣,背负一杆铁笔,练的是《判官笔法》,自称已练到第六层“笔断阴阳”,大成可判人生死。
天下有我,这是个怪人,没姓,就叫“天下有我”,使一双铁拳,练的是《霸拳》,自称练到第七层“拳镇山河”,大成可一拳开山。
张?,青衫书生,手执一把铁骨扇,扇面绘山河,练的是《山河扇诀》,自称练到第六层“扇卷风云”,大成可一扇定乾坤。
旭东升,红衣少年,腰缠软剑,练的是《流光剑法》,自称练到第六层“剑化流光”,大成可一剑破万法。
吕梁,灰衣刀客,手握一柄厚背刀,练的是《开山刀法》,自称练到第七层“刀劈山河”,大成可一刀断江。
肖尘,白衣剑客,背负双剑,练的是《两仪剑法》,自称练到第六层“阴阳合璧”,大成可双剑斩天。
白玉溪,蓝衣女子,手执玉箫,练的是《清音诀》,自称练到第六层“箫动九霄”,大成可一曲乱乾坤。
七人围坐,正在互相吹嘘。
“我这《判官笔法》练到第六层,”周墨铁笔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痕,“一笔点出,可断人三魂七魄。若练到大成第九层,便是阎王亲至,我也能判他一判!”
“吹牛!”天下有我嗤笑,一拳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三尺,“我这《霸拳》第七层,拳劲可透地三丈。若练到大成,一拳下去,整座山都能轰平!”
张?摇扇轻笑:“二位功夫虽好,却少了些雅致。我这《山河扇诀》第六层,一扇可卷风云,再扇可定山河。若练到大成,扇开之处,便是我的江山。”
旭东升软剑出鞘,剑光如匹练:“雅致有什么用?我这《流光剑法》第六层,剑出如流光,快过闪电。若练到大成,天下无人能看清我的剑。”
吕梁厚背刀一顿,刀身嗡鸣:“快有什么用?我这《开山刀法》第七层,一刀可劈开三丈巨石。若练到大成,便是长江黄河,我也能一刀斩断!”
肖尘双剑出鞘,一黑一白:“刀再重,能重过我的双剑?我这《两仪剑法》第六层,双剑合璧,可斩阴阳。若练到大成,便是天地,我也能一剑分开!”
白玉溪玉箫轻转,箫声清越:“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我这《清音诀》第六层,一曲可乱人心神。若练到大成,便是千军万马,我一曲也能让他们自相残杀。”
七人正吹得起劲,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功夫练到第六层第七层,就敢说天下无敌?”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只见林深处,一个青衫少年缓步走出,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是何人?”周墨铁笔一横,沉声问道。
“柳庄的人。”少年走到篝火旁,放下食盒,自顾自坐下,“柳楠木让我来给各位送些吃的。”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壶酒。
“柳楠木?”天下有我皱眉,“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柳庄周围三十里,一草一木,都在我家公子眼中。”少年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各位在这儿待了三天,公子早知道了。只是看各位没有恶意,才没打扰。”
七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自认藏得隐秘,却没想到早被人发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玉溪轻声问。
“卓让。”少年咧嘴一笑,“柳庄的一个小厮。”
他顿了顿,又看向七人:“各位来柳庄,是想凑热闹,还是……”
“找人。”周墨直言不讳,“我们听说温浊安在柳庄,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天衍境高手,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后呢?”卓让挑眉。
“然后……”周墨咧嘴一笑,“跟他过过招。看看我们这第六层第七层的功夫,能不能在天衍境手下走三招。”
卓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
笑完,他摇头道:“各位,听我一句劝,趁早回去吧。温浊安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便是你们功夫真练到了第九层大成,在他面前,也走不过一招。”
“狂妄!”吕梁怒道,“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厉害!”
“信不信由你。”卓让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话我带到了,吃食也送到了。各位若执意要去,我不拦着。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柳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说罢,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林中。
七人面面相觑。
“去不去?”天下有我问。
“去!”周墨一拍大腿,“来都来了,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我倒要看看,天衍境到底有多厉害!”
其余六人点头。
七人熄了篝火,朝柳庄方向掠去。
而此刻,柳庄祠堂地下三丈,温浊安站在一处石室中,看着眼前景象,久久不语。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呈淡金色,其中有无数字符流转,正是江南气运枢纽。
而在光球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青衫少年,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与光球相连,浑然一体。
温浊安盯着那少年,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
“清玄,你果然在这儿。”
少年睁眼,眼中金光流转。
“温叔,”他缓缓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李清玄站起身,气息收敛,光球随之黯淡,“爷爷说过,你会来取气运。所以他让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做什么?”
“劝你收手。”李清玄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温叔,收手吧。天门开了又如何?仙界去了又如何?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回不去的过去,难道就真的能放下吗?”
温浊安沉默。
许久,他缓缓摇头:“清玄,你不懂。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懂。”李清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温浊安,“这是青衣爷爷临终前写的,让我在你来取气运时,交给你。”
温浊安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浊安,回头吧。陆霞在等你。”
温浊安浑身剧震,手中信纸飘落,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李陆霞她……”他声音颤抖,“她还活着?”
“活着。”李清玄点头,“但不想见你。她说,除非你回头,否则这辈子,不见。”
温浊安闭目,良久,终于笑了,笑声里有泪。
“好,好一个不见。”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清玄,这气运,我不要了。”
他转身,朝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李清玄:
“告诉你爷爷,那坛‘不悔’酒,我喝了,不悔。”
“也告诉他,我温浊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他。但若有来生,我还想认识他,还想和他做兄弟,还想……和他一起埋一坛酒,等三十年。”
说罢,大步离去,再没回头。
李清玄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他抬头,望向石室顶部,仿佛能透过三丈厚的土层,看到漫天飞雪,看到那个坐在院中喝酒的老人。
“爷爷,”他轻声说,“他回头了。”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柳庄染成一片纯白。
而那坛等了三十年的“不悔”酒,终于等来了第二个喝酒的人。
也等来了,一个不悔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