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崖又咬了一口鸭腿,油汁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那轮七月初七的月亮,眼神浑浊得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几十年的月光。
那年七月初七,他沉凝开口,“青衣抱着清玄来至柳庄,浑身浴血,白衣尽染猩红。她将清玄塞入我怀中,言道“师父,代我抚养他”。我言“你身负重伤,当先疗伤”。她摇头,惨笑道‘时不待人,三百高手,我已杀三百零七,自身亦当离去’。”
李清玄的小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她临行前,”柳青崖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仿若一片落叶飘入深潭,“端坐于院中,便是你此刻所坐之位,食了三个柳叶蒸饺。她说‘师父,您所包之饺依旧难吃’。我道‘难吃你亦食了二十年’。她便笑,笑着笑着,泪水便落入饺子之中。”
柳楠木侧过脸去,肩膀微颤。
李清玄垂首,一滴清泪砸落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最后言,”柳青崖放下鸭腿,以袖擦嘴,一字一句道,“告知清玄,娘非神仙。娘只是……不愿他见江湖之血。”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好一个不想让他看见江湖的血。李青衣死了七年,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柳青崖眉头一皱,手按上了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柳楠木冷然道:又是谁?
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进来的是个女子。
约莫二十五六,一身绯红劲装,腰间缠着一条软鞭,鞭梢缀着银铃,走一步响一声。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戾气,像一朵开得太过张扬的牡丹,花瓣边缘已经泛了焦。
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汉子,抬着一口朱漆棺材。
温家堡温长卿刚走,柳楠木淡漠道,姑娘又是哪路神仙?
女子轻笑一声,银铃叮当作响:柳庄主不认识我,总该认识这口棺材。
她拍了拍棺盖,朗声道:七年前断魂崖,我爹是三百零七人之一。今日七月初七,我特来送柳庄一份大礼——
把我爹的尸骨,还给李青衣的孽种。
李清玄猛地抬头,九岁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
柳青崖却忽然笑了,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长笑道:有意思。七年前你爹来杀我徒孙,七年后你抬着棺材来给我徒孙送礼。姑娘,你爹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懂礼数,也不至于死在断魂崖上。
女子脸色骤变,银铃骤响,软鞭如毒蛇出洞,直取柳青崖面门。
柳青崖坐着没动,只是拿起桌上那根啃了一半的鸭腿,随手一抛。
鸭骨击中鞭梢,银铃炸成碎片。
女子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姑娘,柳青崖放下酒壶,淡然道,老头子七十二年可不是白活的。你爹当年接不住我一剑,你——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连我一根鸭骨头都接不住。
女子咬牙道:老东西,你——
我叫柳青崖。老头忽然正色道,青色的青,山崖的崖。四十年前,江湖人叫我崖上柳。三十年前,他们叫我柳老怪。二十年前,你爹见了我,得跪下来叫一声柳前辈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忽然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今日七月初七,他沉声开口,是我徒孙李清玄九岁生辰。我不杀人。但你若再骂一句——
柳青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锈剑。
剑身斑驳,像一块废铁。
可剑出鞘的刹那,厅中烛火齐齐一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头。
我让你跟你爹,柳青崖冷声道,躺进同一口棺材里。
女子脸色惨白,四个黑衣汉子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李清玄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口朱漆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
姐姐,他仰起头,小声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女子一愣:什么?
我娘说,李清玄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杀的人,每一个她都记得。你爹是使什么兵器的?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女子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娘说,李清玄低下头,手指在棺盖上划了一道痕迹,她不想让我看见江湖的血。所以七年来,姑姑和柳爷爷从不跟我讲那一战的事。可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九岁的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我想知道,我娘最后杀的那三百零七个人里,有没有……不想杀的?
厅中寂静。
女子手中的软鞭垂落在地,银铃碎片散落一地,像一地碎了的月光。
柳青崖收起锈剑,重新坐下,抓起另一只鸭腿,含糊道:清玄,回来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柳楠木别过脸,肩膀仍在颤抖,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李清玄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朱漆棺材,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老鸭汤,小口小口地喝。
女子站在厅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抬着棺材来,想给这个九岁的孩子一个下马威。
可这个孩子,却在问她——你爹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你……她迟疑道,你不恨我?
李清玄放下汤碗,想了想,挠挠头道:姐姐,我娘杀了三百零七个人。如果每个人家里都来送一口棺材,柳庄早就放不下了。可你来了,说明你在乎你爹。我娘说,在乎亲人的人,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只是……我娘已经死了。你爹也死了。我们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打架呢?
女子愣在原地,手中的软鞭一声落地。
窗外,七月初七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柳庄,也洒在那口朱漆棺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柳青崖啃完鸭腿,抹了抹嘴,忽然长笑道:清玄,你比你娘强。她九岁的时候,只会杀人,不会问为什么还要打架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七月初七,月如钩,柳庄有酒,不醉不休……
柳楠木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轻叹道:爹老了。
姑姑,李清玄放下筷子,正色道,柳爷爷当年……很厉害吗?
柳楠木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缓缓开口:四十年前,你柳爷爷一剑斩落黄河帮帮主的头颅,黄河水红了三天。三十年前,他一人一剑,守住了江南七十二水寨,让北边的鞑子三年不敢过长江。二十年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二十年前,他为了你娘,断了三根肋骨,废了右手经脉,从此再不能使剑。
李清玄瞪大眼睛:为了我娘?
你娘当年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柳楠木冷然道,那人派了十八个杀手,要取你娘性命。你柳爷爷一人挡在柳庄门口,杀了十七个,最后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李清玄却明白了。
他望向柳青崖消失的背影,那个佝偻着背、啃着鸭腿、哼着歪歌的老头,忽然觉得那背影高大得像一座山。
姑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学剑。
柳楠木转过头,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我要比我娘更强,李清玄一字一顿道,强到……让这江湖,再没有人敢来柳庄送棺材。
柳楠木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笑。
她沉声道,从明天起,我教你。
窗外,夜色如墨。
那口朱漆棺材还停在厅中,棺盖上落了一层月光,像一封无人拆阅的信。
而柳庄后院,柳青崖坐在兰花丛中,提着一壶酒,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青衣啊,你儿子……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