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柳庄。
庄主柳楠木今年三十有九,已婚,江湖人称柳木剑。她年轻时是李清玄母亲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剑法得了七分真传,脾气却学了十成十的倔。
这一日,柳庄正厅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鱼身划了七刀,刀刀见骨却不透,姜丝葱白堆在鱼腹,热油一浇,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旁边是一整只蜜汁烤鸭,皮脆得能听见声,鸭肉切片码成牡丹花样,配了薄饼、葱丝、甜面酱。再过去是红烧蹄髈,酱色油亮,筷子一戳便颤巍巍地晃。另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虾仁蒸蛋、一瓮老鸭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汤色金黄。主食是柳叶蒸饺,皮薄得能透出手影,一咬一包鲜汤。
李清玄九岁,坐得笔直,却偷偷咽了咽口水。
柳楠木给他夹了一块蹄髈,沉声道:吃吧。
李清玄挠挠头道:姑姑,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柳楠木正色道,你娘当年一顿能吃三碗饭,杀三百人都不带喘气的。你才吃这几口?
李清玄撇撇嘴,小声道:我娘是陆地神仙,我又不是……
你娘不是神仙。柳楠木冷然道,你娘是人。只是那一战,她近乎有陆地登天的实力。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柳庄主好大的口气,陆地登天?这世间真有这等人物?
柳楠木头也不抬,淡漠道: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三个人。
当先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手执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柄剑。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剑客,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显是高手。
锦衣公子抱拳道:在下温长卿,来自温家堡。今日乞巧,特来柳庄讨一杯酒喝。
柳楠木冷声道:温家堡的人,喝不起柳庄的酒。
温长卿挑眉笑道:柳庄主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令师叔……哦不,令师姐李青衣当年一人一剑,独战三百高手于断魂崖,此事江湖谁人不知?只是——他顿了顿,折扇轻点下颌,只是那一战之后,李青衣身死道消,留下一个九岁的遗孤。柳庄主这些年将这遗孤藏在柳庄,究竟是护着他,还是……藏着什么秘密?
李清玄握紧了筷子。
柳楠木缓缓开口:温长卿,你爹温老怪见了我,也得叫一声柳姑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我师姐的名讳?
温长卿脸色微变,却仍笑道:柳庄主何必动怒?在下只是好奇,一个九岁的孩子,凭什么让柳庄主不惜与整个温家堡为敌,也要护在羽翼之下?
因为他叫我姑姑。柳楠木一字一顿道,这个理由,够不够?
温长卿嗤笑道:柳庄主,江湖不是过家家。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李青衣当年得罪的人,可不止温家堡一家。今日我来了,明日还会有别人来。柳庄主,你柳庄上下不过三十七口人,挡得住几波?
柳楠木放下筷子,站起身。
她今年三十九,身形修长,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木剑——是的,木剑,柳木所制,剑身已有裂纹,却无人敢小觑。
温长卿。她沉声开口,你知道我师姐为何给我取名吗?
温长卿一愣:为何?
因为她说过,楠木性坚,宁折不弯。柳楠木冷笑道,我柳楠木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谁动清玄一根头发,我让他温家堡鸡犬不留。不信,你试试?
两个青衣剑客手按剑柄,杀气骤起。
李清玄忽然放下筷子,朗声道:温公子,我娘当年在断魂崖,一人一剑,杀了三百零七人。你知道她最后一句遗言是什么吗?
温长卿皱眉:什么?
李清玄站起身,九岁的身板挺得笔直,缓缓道:她说——告诉清玄,娘不是神仙,娘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江湖的血。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柳楠木侧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眼眶微红。
温长卿沉默了片刻,忽然长笑道:好!好一个不想让他看见江湖的血!李青衣不愧是李青衣,死了都让人心生敬意。他收起折扇,抱拳道,今日这杯酒,温某改日再来讨。告辞!
三人转身离去,步履匆匆,竟有些狼狈。
柳楠木重新坐下,给李清玄夹了一块鸭肉,轻声道:吃吧,凉了就真不好吃了。
李清玄点点头,咬了一口鸭肉,忽然哽咽道:姑姑……我娘真的那么厉害吗?
柳楠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叹道:厉害。厉害到……让这整个江湖,都怕她。
窗外,七月初七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满桌的菜肴上,也落在李清玄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上。
柳庄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但此刻,厅中一灯如豆,一老一少,一筷一箸,竟像是这血腥江湖里,最后一点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