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屋脊后时,最后一缕余晖恰好斜斜地切过柳青崖布满沟壑的脸。他睁眼,那点暖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打了个转,又悄然散去。
“柳爷,菜凉了。”
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尾音。柳青崖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来的是谁——柳楠木身边的那个丫头,名字叫阿茶。
阿茶端着食盒走到石桌前,布菜的动静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院里的黄昏。她将凉掉的几道菜撤下,换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腌笃鲜,一碟碧绿的清炒笋尖,还有一碗白米饭,粒粒晶莹。柳青崖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丫头低头布菜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李陆霞也是这样,在暮色里为他点一盏灯,温一碗酒。
“楠木让你来的?”他问阿茶。
阿茶点点头,将筷子双手递上:“公子说,柳爷心里有事的时候,总不爱吃饭。”
柳青崖接过筷子,却没动。他望着阿茶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道:“你跟着楠木多久了?”
“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阿茶答得飞快,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解释,“公子救我那天,是清明,下着细雨。”
七年前的事。那会儿柳楠木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懂得在雨夜里捡回一个倒在街边的小乞丐。柳青崖至今记得那晚,楠木牵着浑身湿透的小丫头走进来时,眼里的光——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某个故人。
“坐。”柳青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阿茶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柳青崖夹了一筷子笋尖到她碗里:“吃吧,陪老头子说说话。”
院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被重重推开。柳楠木一袭青衫闯进来,额角还挂着汗,衣襟沾着几片竹叶。他生得清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锋锐,像未出鞘的剑。
“爷爷!”他几步冲到石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温家的人来了。”
柳青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松开。他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腌笃鲜里的五花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直到完全咽下,才抬眼看向孙儿:“来的是谁?”
“温家的二公子,温玉楼。”柳楠木深吸一口气,“还带了七八个护卫,说是……要接清玄哥去江南温家小住。”
“小住?”柳青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温浊安打的什么算盘,当我老糊涂了?”
阿茶在一旁听得心惊。她虽不知其中内情,却也听说过温家的名头——江南巨贾,与朝中贵人往来密切,势力盘根错节。只是柳庄向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会突然上门要人?
柳楠木压低声音:“爷爷,我去看过了,那几个护卫脚步沉稳,太阳穴鼓起,都是内家好手。真要动起手来……”
“动什么手?”柳青崖打断他,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来者是客。去,请温二公子进来,就说我这老头子腿脚不便,就不出门迎了。”
“可是——”
“去吧。”柳青崖的声音沉了几分。
柳楠木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院里重归寂静。阿茶不安地绞着手指,柳青崖却忽然看向她:“丫头,怕不怕?”
阿茶愣了愣,随即挺直背脊:“不怕。公子说过,柳庄的人,骨头都是硬的。”
柳青崖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笑罢,他端起阿茶斟的那杯茶,看着水面上浮起的几片茶叶,轻声道:“你倒是有几分像她……”
“像谁?”阿茶好奇地问。
柳青崖没答,只是眯着眼,望向院门口。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止一人。柳楠木领着一个锦袍青年走进来,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温润,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走起路来玉佩轻晃,叮当作响。
“晚辈温玉楼,见过柳老前辈。”青年在石桌前站定,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柳青崖坐着没动,只是抬了抬手:“坐。”
温玉楼依言坐下,目光在石桌上一扫,笑道:“早听闻柳记饭庄的腌笃鲜是金陵一绝,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想吃就吃,不必客气。”柳青崖淡淡道,“只是不知道温二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温玉楼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尖,却不急着吃,只在指间把玩:“家父挂念柳前辈身体,特命晚辈前来探望。另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柳青崖,“清玄表兄在江南游学已有月余,家父想请他到温家小住些时日,也好让家中小辈们亲近亲近。”
“游学?”柳青崖笑了,“我那孙儿什么时候去江南游学了?我怎么不知道?”
温玉楼神色不变:“许是清玄表兄走得匆忙,未及告知前辈。不过家父前日收到表兄书信,说是在杭州偶遇家父故交,相谈甚欢,这才动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话说得滴水不漏。柳青崖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院里的兰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阿茶站在柳青崖身后,手心已沁出汗来。她偷偷抬眼看向柳楠木,见公子垂手而立,面色平静,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原来如此。”柳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清玄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爷爷的,也不好拦着。只是……”他话音一转,“那孩子从小身子骨弱,江南湿气重,我怕他住不惯。不如这样,等我修书一封,问清他的意思,再给温家答复。温二公子意下如何?”
温玉楼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柳前辈,家父的意思是……”
“你父亲的意思,是温家的意思。”柳青崖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七十有三的老人,这一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未弯折的老竹,“李清玄,是我柳青崖的孙儿。他要走要留,得先问过我这个爷爷。”
话音落地,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温玉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柳青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柳前辈,您这是……不给家父面子?”
“面子是相互给的。”柳青崖平静道,“温浊安若真想见我孙儿,让他自己来。派个小辈上门,就想从我这儿要人?”他摇了摇头,“回去告诉你父亲,柳庄的规矩,这么多年,没变过。”
温玉楼缓缓起身,锦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悄然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柳楠木眼神一凛,正要动作,却见柳青崖轻轻摆了摆手。
“温二公子,”柳青崖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这里是柳庄,不是你温家的后院。你要动手,可以。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拼掉你带来的这几个人,还做得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温玉楼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柳青崖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柳前辈说笑了,晚辈怎敢在您面前放肆。既然前辈坚持,那晚辈这就回去禀报家父。”他拱了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那几个护卫紧随其后,转眼间便消失在院门外。
脚步声渐远,院里重归寂静。阿茶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柳楠木快步上前:“爷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柳青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温浊安这是投石问路,想看看我柳青崖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挺得住。”
“那清玄哥他……”
“清玄没事。”柳青崖淡淡道,“若真有事,温浊安不会派人上门。他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柳青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道:“楠木,你去一趟后山,把埋在竹林里的那坛酒挖出来。”
柳楠木一愣:“那坛‘竹叶青’?爷爷,您不是说……”
“是时候喝了。”柳青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老,却又格外挺拔,“有些旧账,该算算了。”
阿茶看着柳青崖走回屋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人,此刻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气息——像一把藏在鞘里多年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夜风起,院里的兰花簌簌作响。
柳楠木站在暮色里,望着温家人离开的方向,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阿茶,去把我房里那把剑取来。”
“公子?”
“要变天了。”柳楠木转身,青衫在风里翻飞,“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阿茶看着公子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朝她伸出手时说的那句话——
“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你。”
她用力点头,转身朝屋里跑去。脚步轻盈,像一只归巢的燕。
而此刻,柳青崖坐在昏暗的屋里,对着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像,轻声道:“青衣,陆霞……你们看见了吗?那家伙,终于找上门来了。”
画像里,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立,笑得灿烂。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渐亮。
远在江南的温家大宅里,温浊安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柳青崖啊柳青崖……”他低声自语,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这么多年了,你这倔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而那坛埋在柳庄后山竹林里的“竹叶青”,已在土里沉睡了整整三十年。
就像某些往事,某些人,某些……本该尘封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