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柳青崖坐在兰花丛中，提着一壶酒，对着朝阳喃喃自语：“青衣啊，陆霞啊……你们看见了吗？老头子……还能喘气。”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像一条小溪。
“还能喘气，”他沉声道，“就能护着清玄。护着……柳庄的规矩。”
酒壶空了半截，柳青崖眯着眼，把空壶搁在石桌上。他起身时，腰板硬朗，只是脚步微顿——七十有三的人，骨头还硬，只是膝盖偶尔会泛起一阵酸涩。他穿过回廊，推开后厨的门，灶火正旺，铁锅烧得发烫。
“老柳，今儿个又熬什么？”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探进头，笑呵呵地问。
柳青崖回头，咧嘴一笑，皱纹在眼角堆成一团：“给你留了块红烧肉，等下趁热吃。”
王婶摆摆手：“大伙儿都沾你的光，哪还能让你破费。”
柳青崖没多话，挽起袖子，开始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当，像他这一辈子的性子。他先炒了一盘酱爆猪肝，猪肝切片薄如蝉翼，下锅翻搅几下便出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接着是清炒时蔬，翠绿的菜叶在锅里打个滚，淋上少许盐，鲜嫩欲滴。最后一盘红烧鱼，鱼身煎得金黄，酱汁浓稠，油亮的色泽勾人食欲。
菜上桌时，日头已爬上屋檐。柳青崖没急着吃，而是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他倒满酒，对着空气举杯：“青衣，陆霞，来，陪我喝一口。”
酒过三巡，柳青崖放下酒杯，目光飘向窗外。饭庄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锅热闹的粥。他却在这喧嚣里，想起从前。
那年他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和温浊安一道闯荡江湖。温浊安出身书香门第，写得一手好字，为人圆滑世故；柳青崖则出身市井，靠一双铁拳和一本账册起家。两人一文一武，结伴行侠仗义，也曾在大漠里并肩看日出，在江南烟雨里共撑一把伞。
“老柳，你说咱们要是开个饭庄咋样？”某日酒酣耳热，温浊安忽然提议。
柳青崖啃着鸡腿，含糊道：“开饭庄？不如开武馆，教徒弟。”
温浊安笑着摇头幽幽地说道：“武馆太累，我想做的是稳稳当当的买卖，让弟兄们有个落脚处。”
柳青崖挠挠头，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于是他们凑了银两，在城里最热闹的街口盘下铺面，取名“柳记饭庄”。起初生意清淡，两人白天迎客，晚上练武，日子过得充实。可渐渐地，温浊安的心思变了。他开始结交权贵，学着官场里的做派，说话带上了官腔，待人接物也有了架子。
“老柳，这世道，光靠拳头不行。”温浊安又一次正色道，“得有人脉，有靠山。”
柳青崖皱眉：“咱们做的是小本生意，要那些虚的做什么？”
温浊安叹气：“你不懂，这江湖，终究是庙堂的底。”
分歧越来越大，最终在一次争执后，两人分道扬镳。温浊安去了京城，据说投靠了某位大员；柳青崖则守着饭庄，把心思全扑在菜式和口碑上。多年过去，柳记饭庄成了城里的金字招牌，而温浊安的名字，偶尔在酒客的闲谈中被提起，说他如今已是官场红人。
柳青崖夹起一块猪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猪肝嫩滑，咸香入味，是他最拿手的菜。他忽然笑了：“老温要是来了，这盘猪肝，他未必吃得惯。”
话音刚落，饭庄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柳青崖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跃下马背，朝这边走来。那人面白无须，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只是气质已全然不同——举手投足间，带着官场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是温浊安。
温浊安站在饭庄门口，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柳青崖身上。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柳老板，久违了。”
柳青崖放下筷子，没动，也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灶火还在噼啪作响，油烟缭绕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曾经交汇、如今又平行的线。
“进来坐。”柳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温浊安迈步进门，径直走到桌前，在空出的位置上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眉头微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爱吃红烧鱼。”
柳青崖没接话，转身从后厨端出一碗米饭，重重放在温浊安面前：“吃吧，凉了就腥了。”
温浊安没客气，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眼神却一直盯着柳青崖：“味道没变，还是老样子。”
柳青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人也没变，还是老脾气。”
温浊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柳青崖，你还是这么倔强。”
“你倒是圆滑了。”柳青崖回敬。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饭庄里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来，是有事相求。”温浊安放下筷子，语气郑重。
柳青崖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说，有何事相求。”
“令孙清玄，近日在江湖上惹了些麻烦。”温浊安直视着他，“有人盯上了他。”
柳青崖眼神一凛，酒杯在手中微微一晃：“谁？”
温浊安摇头：“不清楚，但背后牵扯不小。我虽在官场，也难保万无一失。”
柳青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老温，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当年你选择那条路，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温浊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但我不能看着清玄出事。他是我……”
“他是柳庄的命。”柳青崖打断他，“不是你的。”
温浊安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柳青崖，你还是老样子。”
柳青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还是老味道，人也一样。”
两人再无言语。温浊安吃完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柳青崖，若有万一，我会再来的。”
柳青崖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我等着。”
马蹄声渐远，饭庄重归喧嚣。柳青崖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依旧灿烂，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清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就要被打破了。而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喝酒吃鱼的旧友，如今也成了牵绊。
柳青崖起身，走到后厨，开始收拾碗筷。灶火渐渐弱了，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他擦了擦手，望向窗外，喃喃自语：“青衣啊，陆霞啊……你们看见了吗？老头子……还能喘气。还能护着清玄，护着柳庄的规矩。”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柳青崖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饭庄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明亮，像他这一生，有过辉煌，有过离散，却始终守着一方天地。
而远方的风，正带着未知的消息，悄悄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