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了。
柳庄后院,老柳树下落了一层新叶。李清玄捧着木剑,剑身映着他九岁的脸,像一面血色的镜子。
阿芥蹲在一边戳蚂蚁,腰间的布袋叮当作响。她忽然停住,左颊的痣一跳:小师弟,你名字谁取的?
我娘。李清玄低声道。
清玄……阿芥嚼着糖,含混道,什么意思?
李清玄摇摇头。他问过柳楠木,姑姑只是沉默,手指摩挲着木剑的裂纹,像抚摸一道旧伤疤。
月洞门帘一动,柳楠木走进来。
她换了身素青劲装,肩头还缠着绷带,血迹隐隐渗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香隔着三层纸往外渗。
清玄,她把油纸包塞给他,沉声道,庄口王记的肉包子,趁热。
李清玄没接。
他捧着木剑,仰头看着姑姑,一字一顿道:姑姑,我名字什么意思?
柳楠木的手停在半空。
油纸包的油香散在晨风里,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木剑的裂纹。
你娘取的。她缓缓开口。
我知道。可什么意思?
柳楠木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木剑横在膝上。晨光透过老柳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层旧伤疤。
你爹,她冷然道,叫李青尘。
李清玄瞪大眼睛:我爹?
李青尘。青色的青,尘世的尘。柳楠木指尖抚过木剑裂纹,你娘叫李青衣。青色的青,衣裳的衣。他们是……兄妹。
兄妹?
同门师兄妹。你外公收的,一个姓李,一个姓柳,后来都改姓了李。柳楠木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爹死得早,你还没出生就死了。怎么死的……以后再说。
她抬起头,望向院角那棵老柳树。
你娘怀你的时候,来柳庄养胎。那天下着雨,她坐在廊下,忽然说楠木,我想好了孩子的名字。我问叫什么。她说……
柳楠木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叫清玄。清是清静的清,玄是玄机莫测的玄。清玄,清玄……
“清静无为,玄之又玄,柳楠木面沉似水,从怀中取出一本古书,幽幽地说道。”
她重复了两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清玄,是希望他清清白白地来,玄玄妙妙地活。不要像他爹,困在尘世里出不来。也不要像我,杀孽太重,登不了天
李清玄攥紧木剑,指节发白:那我娘……她入登天了吗?
柳楠木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站起身,走向月洞门,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走到门边,忽然停下,侧首,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娘那一战,她沉声开口,是为了救你姑父和你爹爹。
姑父?
“爹爹?”
李陆霞。柳楠木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清玄手中的木剑上,上一任京剧学院团院长亲传弟子,唱武生的,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后来院长说他筋骨奇佳,不该唱戏,该练剑,就把这柄陆霞剑传了他。铸剑山庄的手笔,江湖上一等一的好剑。
她指尖抚过剑鞘上暗红的宝石,像凝固的血点。
你姑父练了十年剑,唱戏的功夫倒是忘干净了。后来院长死了,学院散了,他流落江湖,被人追杀到黄河边。几百个一流高手围着他,要取他性命。
李清玄的手在抖:然后我娘去了?
然后你娘去了。柳楠木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一口老钟在夜色里敲响,她一人一剑,从柳庄杀到黄河边。白衣染血,剑气纵横三百里。几百个一流高手,她杀了三百零七个。最后一人,是黄泉阁阁主的独子。她剑穿他咽喉时,自己已经……
她顿住,肩膀微微颤抖。
究竟什么?
已经油尽灯枯。柳楠木轻叹道,可她还能笑。她回头看我,说楠木,一剑登天,一步登天。我这一剑,登天了吧?
柳楠木则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后朗声笑道:好一个一剑登天,一步登天境。师姐啊师姐。
笑声散在晨风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骄傲。
师姐,你登天了,我呢?我夫君还在黄河边躺着,你让我怎么办?
她忽然将木剑从李清玄手中取过,又塞回,力道重得像在托付什么。
楠木,陆霞剑你拿着。李陆霞那小子,唱戏的功夫比剑好,你护着他,别让他死了。我说师姐,你自己呢。她说我?我去找青尘了。他在尘世里等我太久,我该去陪他了
李清玄低头看着陆霞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亮。
那姑父……后来呢?
后来?柳楠木轻声道,后来他活了。我护着他,嫁给了他。可他心里……始终装着你娘那一剑。他说楠木,你师姐那一剑,不是救我,是救她自己。我问什么意思,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困在尘世里的人,只有一剑登天,才能解脱
她蹲下身,与李清玄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所以你的名字,清玄,她一字一顿道,是希望你清清白白地来,玄玄妙妙地活。不要困在尘世里,不要困在恨里。你娘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让你,好好活着。
阿芥站在一旁,糖含在嘴里,化了都没察觉。
她忽然从腰间拽下个布袋,倒出七八个泥人,挑了个最丑的,塞到柳楠木手里。
柳姑姑,她小声道,这个……给您。我捏的,您和……您和姑父。
柳楠木低头看着泥人。
歪歪扭扭,像是被马车碾过。可那泥人分明是一男一女,男的腰间缠着一柄小剑,女的指尖捏着一根柳枝。
她忽然攥紧泥人,指节发白,肩膀剧烈颤抖。
阿芥,她颤声道,你娘……柳芥,当年也给我捏过泥人。她说师姐,你和李陆霞那唱戏的,以后有了孩子,我捏个全家福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朝阳,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等到。我也没等到。
远处,柳渊的笛声又起。
不成调子,咿咿呀呀。可那乱吹的笛声中,隐约夹着三个清越的音符,像三滴泉水,落在枯井里。
《折柳》的前奏。
柳青崖坐在兰花丛中,提着一壶酒,对着朝阳喃喃自语:青衣啊,青尘啊……你们看见了吗?清玄……知道他的名字了。
庄门外,晨雾散尽。
一个黑衣人站在阳光下,血色长刀映着朝阳,像一汪凝固的血。他身后,这次只有一个人。
温长卿。
锦衣染血,折扇已断,却笑得眉眼弯弯:断魂前辈,黄泉阁三阎罗……如今只剩您一个了。
断魂没有回头。
他扇面轻点下颌,嘴角微扬:这柳庄,今日怕是要变成柳家坟了。温公子,他冷然道,你爹温老怪见了我,得跪下来叫一声断魂爷。你算什么,也配跟我并肩?
他盯着庄门匾额上二字,血色长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刀身映着朝阳,像一汪凝固的血在流动。
温公子,他冷然道,你爹温老怪,七年前也是这几百个一流高手之一。你猜,他为什么没死?
温长卿笑容僵住。
因为李青衣剑穿黄泉阁少主咽喉时,断魂缓缓开口,你爹跪在地上,喊了一声李仙子饶命。李青衣看了他一眼,说你不配死在我剑下
他忽然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骨头:温公子,你爹的命,是李青衣施舍的。你今日来讨她儿子的命……
血色长刀一指庄门,刀身嗡鸣:你不配。
温长卿脸色惨白,连退三步,转身没入晨雾。
断魂独自站着,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李青衣,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儿子……比你好看。不像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收起长刀,转身离去。
下次,他的声音飘散在晨风里,我亲自来听柳渊吹《折柳》。完整的。
---
后院,李清玄忽然站起身。
他握着剑,剑身映着朝阳,像一汪凝固的血。他走向院角那棵老柳树,断剑还躺在树下,是他今早削落的。
姑姑,他背对着柳楠木,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试试。
是什么?
试试……他举起陆霞剑,剑尖指向老柳树,我娘那一剑。
柳楠木脸色一变:清玄!那不是——
话音未落,李清玄已经动了。
他九岁的身板,套着过大的青色短打,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飞的雏鸟。陆霞剑在他手中沉得像块铁,他双手握紧了,朝老柳树劈去。
剑风拂过,枝条轻轻摇晃,落下一片叶子。
没有剑气。没有真气。没有那一剑登天的气势。
只有一片叶子,飘落在剑尖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李清玄愣在原地。
陆霞剑从他手中滑落,一声砸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剑柄磨出了红痕,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我……他小声道,我做不到。
柳楠木走过来,没有捡剑。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泥点——不知何时沾上的,可能是刚才挥剑时溅的。
清玄,她沉声道,你娘九岁的时候,也做不到。
可是——
她九岁,一剑削断这棵树,柳楠木打断他,是因为她手里拿的是柳木剑,不是陆霞剑。她练了十年,才换的陆霞剑。你今日第一次握剑,就想登天?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娘要是看见,准得骂你小兔崽子,心比天高
李清玄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陆霞剑。
剑身映着朝阳,像一汪凝固的血。剑柄上褪色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千遍万遍。
姑姑,他忽然开口,姑父……也握过这柄剑吗?
柳楠木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慢慢站起身,望向院角那棵老柳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握过。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都握。他说楠木,这柄剑太重,我唱戏的握不动。我说握不动就放下。他说放不下,这是你师姐用命换来的
她忽然转身,走向月洞门,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了之后,她头也不回,沉声开口,这柄剑,我七年没碰。今日给你,不是让你学你娘那一剑,是让你……
她停在门边,侧首,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是让你,握得住的时候再握。握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就让它躺着。躺着,也是活着。
她走了。
李清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陆霞剑,忽然觉得,这柄剑没那么沉了。
阿芥走过来,左颊的痣一跳一跳。她从腰间拽出个布袋,倒出几颗糖,塞进李清玄手里。
小师弟,她挑眉笑道,吃糖。今日……算你活过第一劫了。
李清玄低头看着糖,又低头看着陆霞剑,忽然小声道:师姐,我娘那一剑……真的登天了吗?
阿芥嚼糖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
登天了。她轻声道,可登天之前,她先落了地。落在黄河边,落在三百零七具尸体中间,落在你姑姑怀里。
她顿了顿,从腰间拽出个泥人,塞给李清玄:拿着。我新捏的,你娘。丑是丑了点,但……
她忽然笑了,笑得左颊的痣一跳一跳:但丑东西,最有灵性。你拿着,她在天有灵,准保你。
李清玄低头看着泥人。
歪歪扭扭,像是被马车碾过。可那泥人的腰间,分明缠着一柄小剑,剑鞘乌黑,上面嵌着几粒暗红的宝石,像凝固的血点。
木剑。
他攥紧泥人,又攥紧木剑,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一样重,一样烫。
远处,柳渊的笛声又起。
不成调子,咿咿呀呀,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可那乱吹的笛声中,隐约夹着三个清越的音符,像三滴泉水,落在枯井里。
《折柳》的前奏。
柳青崖坐在兰花丛中,提着一壶酒,对着朝阳喃喃自语:青衣啊,陆霞啊……你们看见了吗?清玄……知道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