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门坐落于洛神山。
此山原名白云山，相传数百年前有位洛姓仙人于此飞升，后人便将此山改名为洛神山。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从山脚仰望，只见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山顶。山间有一条石阶，蜿蜒曲折，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号称“登天梯”。寻常人爬到半山腰便已气喘吁吁，而洛门的弟子，每日便在这条石阶上上下下，以此为必修课。
李清玄跟在洛白衣身后，踏上第一级石阶。
他没有数自己爬了多少级，只知道周围的景物在不断变化。起初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然后是成片的松林，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再然后是大片的杜鹃花丛，可惜季节不对，只剩下一片枯枝。雾气越来越浓，视线所及不过十步。脚下的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他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不敢有丝毫大意。
洛白衣走在他前面，步伐从容，衣袂飘飘，像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他没有回头看李清玄有没有跟上，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闲庭信步。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忽然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云雾之中。石门由两块完整的青石雕凿而成，高约三丈，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洛门”。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仿佛有剑气流转，多看两眼便觉得眼睛刺痛。石门两侧，站着两排白衣弟子。他们个个腰悬长剑，身姿挺拔，看到洛白衣的身影，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排被风吹拂的麦浪。
“恭迎掌门回山。”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松枝上的飞鸟。
洛白衣没有回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穿过石门，朝山上走去。李清玄紧跟在他身后，感受到那些白衣弟子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淡漠的，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他低下头，不去与那些目光接触，只是默默地跟着洛白衣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穿过石门，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由平整的青石铺就，足有数百丈见方。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铜鼎，鼎身布满绿色的铜锈，刻着古老的云纹和兽纹。鼎中插着三根粗如手臂的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广场正北，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匾额上写着“洛神殿”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大殿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面容与洛白衣有五六分相似，但要年轻一些，眉宇间多了一丝锋锐之气，少了几分淡然。他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看着洛白衣一步一步走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洛白衣在大殿前的台阶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那个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白衣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垂手而立。
最终，还是那黑袍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十二年零三个月。你还知道回来？”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尘，你辛苦了。”
那黑袍人——洛无尘——听到这句话，脸上的冷漠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他移开目光，落在洛白衣身后的李清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是谁？”
“我徒弟。”洛白衣说。
洛无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跟我来一下。”说完，他转身朝大殿一侧的偏殿走去。
洛白衣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低下头，对李清玄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然后便跟着洛无尘，走进了偏殿。
偏殿的门关上了。
李清玄站在广场上，感受着周围那些白衣弟子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比刚才更加复杂，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广场上，还是隐约可闻。
“掌门收徒？我没听错吧？”
“五十年没收过一个弟子，怎么突然……”
“那孩子什么来路？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李清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上沾满了泥浆，裤腿也湿透了，和那些白衣弟子一尘不染的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攥紧了衣角，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偏殿的门打开了。洛无尘率先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李清玄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洛白衣紧随其后，走到李清玄面前，说了一句：“跟我来。”
李清玄跟着他，走进了大殿。
大殿内空旷而幽深。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人一身白衣，负手而立，站在云端，俯瞰苍生。那人的面容与洛白衣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苍老，更加超然，想必便是洛门的创始祖师。
画像前，摆着一张香案，案上放着香炉、烛台和供果。香炉中插着三根未点燃的香。
洛白衣走到香案前，转过身，面对着李清玄。他的表情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甚至可以说是严肃。他看着李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李清玄，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李清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第一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李清玄没有犹豫，答道：“因为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洛白衣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第二问：若你学成之后，发现这世上仍有你无法战胜的敌人，你当如何？”
李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那我就继续练，练到能战胜他为止。如果练到我死的那一天还是打不过——那至少我努力过了。”
洛白衣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第三问：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道之间做出选择，你选哪一个？”
李清玄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洛白衣，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洛白衣听完这个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香案上取下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持香，对着祖师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大殿中缓缓飘散。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玄，说道：“跪下。”
李清玄依言跪下。
“三拜九叩。”
李清玄俯下身，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再跪，再叩。如此反复三次，共九叩首。每一次叩首，额头撞击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拜九叩之后，他的额头已经泛红，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洛白衣看着他额头上那抹血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质的印章。印章不大，通体洁白，温润如玉，底部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洛印”。他走到李清玄面前，将印章蘸上朱砂，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一个鲜红的印记，留在了他的眉心。
“礼成。”洛白衣收起印章，看着他，缓缓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洛白衣的关门弟子，也是洛门第三代掌门嫡传。赐你洛姓，从今往后，你叫——李长寿。”
合在一起就是延年益寿，长久活着，岁岁无忧，得享天年，是古人最朴素的求生祈愿。
也是为师对你的期待！
李清玄——不，从现在起，应该叫他李长寿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感受着眉心那个印记传来的温热感。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弟子李长寿，拜见师父。”
洛白衣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那瘦弱却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眉心那枚鲜红的洛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洛清玄的头顶，像是一个长辈在抚摸晚辈的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起来吧。”
李长寿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洛白衣的身上，将他的红衣映照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又像是一柄藏锋的剑。
李长寿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苦难，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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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传》第二卷《雪落无声》完结，敬请期待第三卷《洛神山上》！
山水有相逢，春风入卷来。望君多珍重，圆月杯中酒。
一个人的故事则是另一个角色的开始！
